缓过来一口气,苏齐云这才发现他们是为什么停了下来。

    顾培风右臂揽着他,左胳膊有力地吊起,两个人的重量都吊在一根伸缩登山绳上,最末端是个三叉固定锚,从山崖石壁上拉出的数道痕迹来看,这道锚楔上山崖并不容易,朝下滑了很久,在山崖上深深拉出凹槽,才卡住一块尖石头,停了下来。

    “别怕,云云别怕。”顾培风低声安慰他,“我都做好了准备的。坚持一小会。”

    他像之前苏齐云安慰他的时候那样,也用侧颊蹭了蹭他的头发。

    以前不是没人叫过他的小名,齐光、琬琰、妈妈,有的喊得亲昵、有的让人生厌,但从没有一个人叫得他心悸不已。

    每一声,都像在扯他的心弦。

    山壁上落下点小尘土,逼得苏齐云低下了头,趴在顾培风肩膀上。

    其实这个姿势让他有点难为情,他根本不敢抬眼看对方的表情,就觉得他脖子上隐约有点小青橘的味道,挺好闻的。

    山崖顶端传来了些突突的闷响。

    别人可能不熟悉,但这声音苏齐云简直太过熟悉了——小时候他还住在警察大院的时候,晚上经常听到射击训练室传来这样的声音。

    这是装了消|音|器的长狙才有的声音。

    苏齐云立即抬头看了顾培风一眼。

    “你相信我。”顾培风的目光又真挚又热烈,“我真的做好了万全准备才来的。你只要抓好我就行。”

    苏齐云的心刚定了没有一秒钟,三叉锚忽然松了一下,他和顾培风无可避免地朝下溜了十几公分,吓得他稍稍放松的胳膊立即又搂得死紧,锚爪才找到一片夯实的山石,重新楔了进去。

    “没事的,没事的云云。”顾培风一直低声安慰他。

    苏齐云感觉有些害臊。

    他再怎么说也是个成年男性,整个人的重量全挂在顾培风一个人身上,其实还是很耗费力气的。

    何况他年纪还大一些,何况顾培风还恐高。

    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沉默着搂住顾培风。

    顾培风揽着他的那条胳膊,因为承力太过,所有肌肉都虬结爆发,但却坚实又牢靠。

    快到十点钟,巴塞罗那的天终于暗了下来。

    这种情况下,苏齐云别无选择地和他靠的很近,他从来没有这样亲密地攀住其他人的脖颈,更没有过这种略微一动就会挨着对方鼻尖的距离。

    一些细密的汗顺着顾培风的侧颊低落,在下颌边汇成闪耀的晶珠。

    顾培风察觉到他在看他,垂下眼帘朝他温和地笑了,抿出一对小梨涡。

    “云云。云云。”

    他一直念着苏齐云的小名,温和地注视着他,“你别怕,我能保护你。”

    其实苏齐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当时狩猎局结束之后,反问他能不能保护自己的话,纯粹是话赶话说出来的,根本没过心。

    他没想到顾培风真的就这么在意,一直记着,还惦念着怎么样证明自己。

    真傻,真是一根筋。

    这不过就是随口的一句气话而已。

    苏齐云勉强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不能开口说话,一开口,情绪可能马上决堤。

    山崖顶端彻底骚动起来,听着像是很多人忽然涌入进来,接着响起了西语和英语的口号,轮换着喊。西语苏齐云听不懂,英语倒是听明白了,是“所有人放下武器!这里是巴塞罗那警察局”。

    恰在此时,整个城市的路灯,自远方开始,一片片渐次点亮。

    “云云,看我。”

    苏齐云转脸看他,其实他不需要太大动作,因为本来就已经近到几乎脸贴脸的程度。

    顾培风一直有些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

    辉光灯火映亮了顾培风茂密的黑发和光洁的额,给他浓密的睫毛上镀上层金光。

    顾培风稍微侧脸,鼻尖就抵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住了他。

    培风的鼻尖凉凉的,唇却是温暖的。

    城市全亮,万千灯火映照着他们。

    苏齐云闭上了眼睛,享受这个吻。

    “啧。”

    头顶上传来一声咋舌,惊得苏齐云触电样立即转脸,就觉得脸上在不住发烧。

    “亲够了没有?亲够了就上来。”易燃的声音在头顶喊。

    顾培风倒是落落大方,朝上面答话:“先拉他。”

    苏齐云没多会儿就被拉了上来,听着周围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他才知道——

    和自己懵然不知法布拉天文台已经被齐光买下不同,顾培风是知道这一点,还坚持来的,并且坚持自己一个人变装进来就可以了。

    “他还说,万一发生什么,可以连他一起击毙。”frca的小田在一边告状,“他说除了你,谁都能现场击毙。”

    苏齐云愣了愣:“现场击毙?!”

    小田朝他坚定地点了点头,浑然忘了顾培风才是她老大。

    顾培风终于被拉了上来,他漂亮的西装上蹭了不少灰,正站着拍,惊起一阵袅袅的烟雾。

    他还没站稳,周围人群忽然被人猛地挤开,苏齐云钻了出去,照着顾培风的左胸就是一拳。

    “顾培风,你是不是个混蛋!”

    他被打得往后退了一小步,先是有些怔然,而后暖乎乎笑了:“哥。”

    顾培风就站在地上,让他打。

    在看过苏齐云真揍人之后,他明白的透透的,这哪儿是真打,这拳简直是小奶拳。

    第二拳擂在他心口上,疼得他心里直爽。

    “还现场击毙!逞英雄好玩么?”

    顾培风乖乖抿住唇,听着他训。

    结果这第三拳,生生没揍下去,苏齐云整个人扑了上来,忽然搂紧了他。

    刚刚围着看顾首风热闹的人瞬间整齐划一看天空,话题给生硬转到了“今天天气不错”、“你看那颗月亮又大又圆”云云。

    顾培风被搂得一愣,接着打心底里洋起一股暖意。

    他明白这种感受。

    才来月城的时候,他被人追着上了望月山,那时候得知苏齐云可能有危险,而他却在医院耽误了整整四个小时——时间都够杀人分尸了。

    坐着警车回去的路上,看着地图上几乎是蠕动的定位点,他觉得自己的心在一点点被凌迟。

    直到确认苏齐云安然无恙,他一颗悬着的心才无可遏制地后怕起来——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他就失去苏齐云了。

    好怕。真的好怕。

    当时他抱着苏齐云温暖的身子,心里被恐惧割得直发抖,就和现在的苏齐云一样。

    “没事了。”

    顾培风轻轻拍着他的背。

    这样的苏齐云真的太少见了。

    冷淡的、游刃有余的、又狠又辣的,他见了太多太多。他甚至见过脆弱的、无助的、温柔的。

    但他从来没见过能紧紧搂住自己,连话也说不出来的苏齐云。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有一点点在乎自己,可能有一点点喜欢自己?

    “我好好的呢。”顾培风在他耳朵旁边轻声安慰,“你看一眼,我没被击毙,也没摔死,好好的。”

    苏齐云把脸闷在他肩窝里,带着鼻音说:“就该摔死你。不然不长记性。”

    顾培风照哄不误:“好,该摔死我。”

    “不行!不许。”苏齐云忽然抬脸瞪了他一眼。

    顾培风假装不懂:“摔也是你让摔的,不让摔也是你不让摔,怎么前后话都被你一个人说完了。”

    苏齐云侧着脸生着气抱他,话都懒得接。

    原来苏齐云还有这么感性这么可爱的一面。

    顾培风想,也许刚刚他该松一下手,真的留个什么伤,那样的话,苏齐云得黏他黏成什么样。

    “好了云云。”顾培风拍拍他的背部,“我给你介绍一下。”

    “介绍?”

    苏齐云稍稍松开他,接着被他按照肩膀稍稍转了个方向。

    他这才发现,刚刚他一股心火上冲,抡着拳头就冲了过来,完了这是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他居然和顾培风打情骂俏?!

    他大略扫视了一圈三四十张故作镇定的面孔,觉得自己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顾培风凑在他耳边,轻声介绍:“左边这些,这是西班牙巴塞罗那警察局的。”

    他指了指左边穿着制服的南欧青年,随着他的介绍,年轻的南欧警员对他吹了几个口哨,还有几个朝他比了比大拇指。

    苏齐云心想不如掐死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