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不愧是她的弟子。

    □□卢伽尔在心底这么冷笑着,完全无法对王座上金光闪闪的男人生出一丝一毫的儒雅之情。

    世人皆谓他为英雄,讴歌着他不朽的事迹,□□卢伽尔却看见了他枯瘦的身躯,他疲惫的双眼,以及……从内而外散发着的孤寂。

    这个被称之为吉尔伽美什的男人啊——

    就算是在大笑着,灵魂也在低声痛哭啊!

    这个世间再也没有让这个男人无比留恋的存在。

    挚友已死,爱人失踪。

    □□卢伽尔知道他在透过自己看着谁。

    他的容貌继承了父母双方的特点。

    金发来自父方,黑色的眼睛来自母亲——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可能都不存在第二双这么纯粹黑色的眼睛。

    吉尔伽美什并不爱着他。

    应该说,指望那个男人爱屋及乌绝无可能,他不至于将普莱娅的失踪迁怒到他的身上,已经是极力克制的结果。

    从他那边,听到最多的话,却是“你绝非合格的王”的呵斥。

    刚开始,□□卢伽尔忍受着浑身的愤怒,后来,他回之以针锋相对的愤怒——“余何曾需要你的承认!”

    不合格!不合格!

    毫无疑问,吉尔伽美什作为父亲并不合格,那他又凭何接受对方的指手画脚!

    就算被殴打的遍体鳞伤也无法让□□卢伽尔真正的屈服。

    □□卢伽尔只是将愤恨深埋在心,假以时日,他必然能够将那个男人打倒在地!

    这么糟糕的父子关系,不是没有人想过要调剂一下。

    面对着阿鲁鲁“他怎样都是你父亲”的劝说,□□卢伽尔看着他这位唯一信服的长辈:“……那家伙,才从来没把余当做他的儿子吧?”

    对于吉尔伽美什,他这个突然出现的儿子什么都不是。

    他不执著于后代,正因为他们体内流淌着相同的血液,□□卢伽尔才能够这般确定。

    偶尔对他的教导,也是出自于身为“王”的职责,而不是某种更为感性的“爱”。

    □□卢伽尔甚至怀疑,吉尔伽美什对他不管不顾十年,是在等待着普莱娅的出现。

    “大家看到的是神明之子,而非余本人。”

    子民们需要王,而从未看到过王;他是王的儿子,他是女神的后代。

    神明们既厌恶着他,却又想拉拢着他。

    “您不需用那种眼神注视着余。”

    怜悯?同情?心疼?

    这种事情啊……

    “‘爱’的话,余不需要。”□□卢伽尔难得地,敞开了心扉,“母亲唯一留给余的这个名字,说不定倒能够算是她仅有的爱意。”

    □□卢伽尔。

    诞生自□□,卢伽尔即为王。

    这个没有花费任何心思,丝毫看不出任何爱意注入的名字。

    ——她不曾爱他这个事实本身!才是她赐予他唯一的礼物啊!

    别人的承认无关紧要。

    就算是来自上一任的王也是如此。

    □□卢伽尔只是站在床榻旁,冷眼旁观着吉尔伽美什奄奄一息的模样。

    这位统治了乌鲁克百年的王,要死了。

    悲戚么?不曾。

    难过么?笑话。

    ……伤感么?或许。

    □□卢伽尔还未曾堂堂正正地战胜过吉尔伽美什,他就要死了。

    “你并非为王。”

    那双独一无二的赤色双眼注视着他,略带浑浊,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冷淡。

    饶是英雄,迟暮也难逃一亡。

    “余不需要你的传承。”□□卢伽尔第一次在自己的父亲身侧弯下了腰。

    并不是向他臣服,而是宣告着他的胜利。

    “余是唯一有资格继承王座的存在。确实,如你所言,余不爱子民,更觉得王位无关紧要。只是,既然你不曾愿意将这个托付给余,那余便更想得到。”

    凡是吉尔伽美什讨厌的,他就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