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沙陀的王,这不是他应该的结局!

    对方终于踱进了洞中,那个火把的光辉照亮了这里。

    “王,你醒了?”来人拖着一条跛腿,腿上还缠着一圈污渍不堪的破布,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虽然这个人和那块破布一样污渍麻花,但李克用还是认出了这个人是自己的乌鸦兵亲卫之一,这是一个勇猛的弓箭手,能百步穿扬,一箭射落天上飞过的大雁。可眼下,这个最好的弓箭手却拖着一条腿,浑身血污,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的站在他的面前。

    “你脸上的伤口已经好些了!”米荣高兴的叫道。这个最好的弓箭手叫米荣,李克用记得很清楚,他实际上并非真正的沙陀人,而是一个粟特人,当初随他们从西域千里内附唐朝。

    李克用顺着他的目光伸手摸向自己的脸上,那里有一道巨大的伤痕。从左眼直到下巴,穿过已经残缺的鼻子。没长好的肉翻在外面,手摸上去暖暖的。“这是陌刀刀锋劈砍的,若非当时老黑冲上去撞开了那个家伙,这一刀就能把我的脑袋劈碎!”

    他想起来这道伤口的来源,那天遇伏后,他率部拼死突围,可惜李璟布下了十面埋伏,不论他往哪突围,总有秦军拦截。这一刀,就是一个大约只有十六七岁左右的年青秦兵砍伤他的。那家伙看起来好像是个初上战场的嫩雏,可当他驱马冲过去时,本以为他会退避躲让,谁知那个家伙最后居然不躲不避,反而挥刀猛砍,完全不惧他的冲锋。

    当时若不是另一个亲兵撞开那个家伙,他李克用一世英雄,最后就要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兵身上了。虽然最后那个家伙死在他的马蹄之下,不过李克用还是很敬重这个小家伙的,秦军之中果然人人不可小看。

    米荣一手握着火把,一手担着几块焦黑的东西。

    “你还跟着本王呢,他们呢,离开了吗?”李克用苦笑着问道,可刚一笑,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痛的他想要打滚。上一次昏迷中醒来的时候,他记得他身边还跟着一共十三个人,都是他的黑鸦亲卫。

    “他们去外面点打猎,顺利打探下消息。”米荣回道,“大王受了重伤,又发烧,得弄点肉食补补身子。”

    “我这次昏迷了几天?”

    “四天!”米荣道,“大王烧的厉害,多亏老康采到了一颗老山参。距离遇伏,已经十天了!该死的秦兵还在四处搜索”

    “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的!狗日的李璟,老子跟他没完!”李克用大声的吼了一嗓子,又牵动脸上伤口,痛的他直咧嘴。

    十天了,李克用现在还有些不愿意去想如今外面的情况。不用想也知道,外面肯定是一团糟糕了。那天他在直谷关外遇伏,不用说也知道,直谷关肯定已经陷落了。他到现在也没问起直谷关的事,也没有去问夫人的事,就是怕听到自己的猜测的坏结果被证实。

    该死的,从他十二岁上战场以来,他还从没有遇到过这么惨烈的失败。

    “你手里提的是什么玩意?”

    米荣冽嘴一笑,“这是蝙蝠,在这不远还有一个洞,那里有很多。老康他们几个昨天出去还没回来,说是这次打算去山下打探下消息,走前他们弄了一些蝙蝠留下来。”

    李克用用手撑着干草垫子,向后蠕动几寸,把头枕起来,“给我也来一只!”

    这次醒来,他终于退烧了,也许是那支山参的作用,虽然还是虚弱,但却明显感觉在恢复了。他现在特别的想吃东西!

    “大王饿了吗,那我去烧水,老康走时,还给大王留了一只兔子,我这就去烤了。”

    “不,给我一只蝙蝠就好。”李克用坚持道,现在还在危险中,能不烧火是最好的。

    米荣递了一只蝙蝠给他,李克用接过直接就一口咬在蝙蝠上,先吸了一大口血,虽然血是冰的,入喉极为刺激,但却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力气在恢复。顿了下,他开始用牙齿撕咬着蝙蝠,就如同他在与那只蝙蝠的尸体做着决战一样。

    李克用看了眼惊讶望着他的米荣,“为了生存!”三千人马,最后跟着他逃离的只有十三个人。

    “肯定还有人和我们一样的逃离了,若是能找到他们,我们自保的力量就多些。”李克用道。

    “老康他们也是这样说,当时大王你重伤昏死过去,秦军四处追杀,我们摸着黑乱跑一气才逃脱,最后也就剩下我们十三人护着大王。史将军战死了,我亲眼看到秦军中一员使铁槊的将领刺穿了史将军的胸口,把他挑起来,扔在了地上,最后被战马踏过。”

    “还看到谁死了?”

    “好多。”米荣说,“当时秦军突然杀出,虽然弟兄们拼死血战,可这些鬼日的有最坚固的铠甲,最快的马,最利的刀剑,还有那些猛烈的投弹,这不公平,李璟以多打少,不但伏击,还用火器。若是一对一,同样的装备,我们绝不输给他们。”

    “战争讲究的就是不公平,这次上当我认栽了,吃一次亏长一次记性,下一次,绝不会再给李璟这样的机会。”

    与米荣聊了一会后,李克用又睡下。

    等到他被再次叫醒时,已经是半夜时分了。

    离去打探和捕猎的十二人,回来了五个,其它人还没回来。回来的带回来了几只野兔和一只野鹿,还带回了不少外面的消息。

    “秦军还在四处搜捕,不少当日突围的兄弟都被发现,山下的道路上插着处死兄弟们的首级。”老康红着眼睛捏着拳头禀报道。

    “有灵丘城的消息吗?”李克用问。

    “程怀义将军在我们遇伏的第二天,就带着兵马弃守了灵丘城,撤回泰戏关了。我在山下听说,现在整个蔚州都已经落入了秦军手中,灵丘、飞狐、黑石堡,紫荆关,直谷关,全都在秦军手中。”老康回道。

    李克用摸着脸上伤痕处翻起的肉,心里越发冰凉。飞狐陉和蒲阴陉果然如他预料中的一样被秦军攻占了。虽然他不愿意相信,可事实就是如此。

    “河北的兵马被堵在了易州,是吗?”李克用语气冰冷。

    “是的,秦军先一步攻下了紫荆关,听说王景崇和李嗣昭将军率兵攻打紫荆关数日,但攻之不下,然后成德军突然撤军,最后李嗣昭将军也撤回易州了。”

    李克用叹气,“估计是李璟的后招发动,河间的秦军出动,王景崇老巢被威胁,因此退回去了。”

    河北的援兵这下是彻底的无望了。

    沉默了片刻,李克用终于忍不住问道,“知道直谷关当初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老康看了看李克用,低着头,迟迟开不了口。

    “难道是李克宁投降了李璟?”李克用问,他的那些兄弟,能担起重担的没有几个。

    “不是。”老康犹豫着道,“事实上,当日秦军派一支偏军抄小道,先袭破了三座军寨,然后从后面突袭直谷关,当时李克宁将军拼死血战,直战力尽被擒。”

    “几万人马居然守不住一天?”李克用失望的道。

    “其实,当时关中只有两万余人马,而且真正的战兵只有五千,余皆辅兵青壮。”老康实话实说道。

    “怎么回事,夫人从雁门增援直谷关,当时关内除掉辅兵,至少也应当有两万战兵才对啊。那些兵马哪去了?”李克用疑惑。

    老康低头轻声道:“其它的一万五千人马被夫人带出关了,秦军攻打直谷关时,夫人不在关内。”

    “那夫人现在哪?”

    “夫人率其麾下一万五千人马投降李璟了。”老康回道。

    “这不可能,你从哪听到的消息,这肯定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