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鞑靼人契而不舍,不依不饶,衔尾直追。

    到了最后一次殿后作战时,李嗣源甚至看到了远方飘荡着的契丹军旗。

    看到这契丹军旗,李嗣源心里清楚,那几千往另一个方向突围,以引起注意的弟兄们已经全部战死了。

    留在那里的胡骑也都加入到了这场追击之中,他们交替休息,轮流追击,完全不给沙陀人喘息之机。

    局势越来越让人绝望!

    一直坚持到了日中时分,李嗣源他们听到了远处的浪花声,顺着声音发现了东羊河。

    “全军下马,饮马喝水,稍事休息!”李嗣源揣度着胡骑与他们的距离,下达了命令。哪怕明知后面追兵在即,可他们也无法不休不眠的一直奔跑下去,人受不了,战马也受不了。

    沙陀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争先恐后的牵着战马奔向东羊河。一边饮马,沙陀士兵们一边才终于有空把突围前准备好的胡人肉干拿出来狼吞虎咽。

    李嗣源望着这一幕,心中长叹。他将杨林叫到身边,低声道:“杨参谋,我们现在已经到了东羊河边,顺着河往下,就能翻过长城,进入山前了。那里,就是秦藩的地盘,我需要你带一队兄弟赶去求救兵!”

    杨林有些吃惊,抬眼望着这个年青的沙陀汉子,“郡王,我们已经到了东羊河,只要循河东行,马上就能真正的突围了。”

    “可我们的战马不行了!”李嗣源摇头。

    杨林回头看了一眼,就算他这个联络参谋,此时也看的出来,战马差不多都废了,哪怕饮水休息,也撑不了多久了。

    “你带一百骑,每人双马,以最快的速度去黑石堡,让秦军发兵救援。从这里再往前,到黑石堡的一半距离就是长城口,那里是个险要地方,我们会争取赶到那里,在那里固守待援!”从这里到黑石堡,有一百五十里,就算长城口在半路上,也有七八十里路。李嗣源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坚持到那里,但他没有说出来。

    无论是李嗣源,还是杨林,他们都清楚,那里太远了,以眼下的这支疲兵,在胡人的追击下,不可能到的了长城口,就算到了,也等不到援兵的到来了。可他们更清楚,沙陀军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李嗣源这样的安排,与其说是还心存一线希望,倒不如说是看在杨林这段时间来令人佩服的表现,不想让他一个秦人白白葬送于此罢了。

    “某愿意与胡虏死战不休,请郡王另委他人去求援吧。”杨林虽是一介书生,可这战场上结下的情谊,却让他绝不愿意临阵脱逃。

    “这是你欠我的,三千兄弟性命,你欠我的。”李嗣源冷冷的说道。

    “郡王!”

    “叫我邈吉烈吧,老杨,你虽是个读书人,但也是个铁种好汉子,若有来世,定还要与你做兄弟!”李嗣源长叹一声,拍了拍杨林的肩膀,转身大步走向一旁。

    “等着我,我一定会带回援兵的。”杨林咬咬牙,眼眶有些湿润。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此时他却止不住的想落泪。

    东羊河边传来的集合整队的声音。

    李嗣源一边看望受伤的战士,直到杨林离去,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一直到马蹄声远去,他才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下达命令:“全军上山,就在此固守待援。”

    李嗣源没有如对杨林说的那样去长城口,去那里还有八十里路,而战马根本跑不了那么远了。与其半路上被胡人追上,不如就退到旁边的那座山上,休整体力,做好准备,与胡骑战斗到底。

    在沙陀军撤入山上没多久,东羊河畔的这座小山,便被胡人团团围住,围的如同铁桶一般。

    第863章 救兵

    日暮黄昏,残阳如血。

    距离武州黑石堡约五十里左右的羊河畔,杨林与一百沙陀骑士如发了疯似的抽打着战马,摧促着战马疾驰。

    “驾!”

    “驾!”

    一百五十里路,半路上已经有一半战马累毙,幸亏李嗣源给了他们一人双马。他还抱着万一的希望,想要尽量将援兵请到。如果不能在天黑前赶到黑石堡,夜间赶路更难,那么便会耽误大半个晚上的时间。更何况,杨林也还在担忧,黑石堡这个紧邻着云州的城池,此时也不知是否还掌握在秦军手上。

    不过现在看来,想要在今晚来临前赶到黑石堡,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战马越跑越慢,可这里距离黑石堡至少还有五十里路。

    五十里路,他将再无法及时搬去救兵!

    清脆的马蹄声在河谷里此起彼落,如同波浪拍打在礁石之上。

    “站住!”忽然,河谷内传来大声的喝斥。

    “吁!”

    杨林连忙勒马,战马一停下,此时终于支撑不住,猛的前蹄跪倒,接着整个摔倒。杨林幸亏这段时间也算是骑术精进不少,连忙摘镫跃下马背,才避过了被压马腹下的恶运。一落马,他马上摘弓搭箭,起身四顾。他身后的那一百沙陀战士也有不少坐骑倒地不起,一百战士团团护住杨林。

    这时,便见河谷两侧的石堆丛木后面,露出一个接一个的弓弩手,他们头上插着树枝,身着迷彩作战服,若不是主动现身,根本发现不了。这些士兵人人端着弩弓,甚至杨林还发现了几个士兵拉开了几朵树枝,露出了几架狰狞无比的三弓八牛弩车。

    一个大约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伸出半个身子,用那正变声期的公鸭嗓,历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秦军!

    是秦军!

    “自己人,自己人,我是征西行营派往李嗣源将军处的联络参谋,杨林!”杨林压抑不住心中的喜悦,大声的问道:“你们是哪军的?”

    “行营派往李嗣源身边的联络参谋杨林?”那人疑惑的望了眼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沙陀骑士,又伏下身去。

    一群此时才看出来都是些少年的弩手们,依然将弩机对准着他们一行人。

    “你们是哪部份的,是新入代北的学军吗?”杨林之前在西征行营中并没有见过有这样一支少年兵布置在此,因此猜测他们可能是新入代北的援军,当下再次问道:“我有紧急军情,休得误我大事,速带我见此地主将。”

    上面没有回应,不过随后有一面红旗摇动,然后是一阵与牛角号声完全不同的铜军号声在山谷间回荡。这下,他更加确认这些少年就是新入代北的学军了。因为,铜军号,还只是刚在各军校中试行,还没有推广到全军中来。

    片刻,只见前方一队骑士策马而入,杨林看那为首的,居然也是一群少年军人,不少脸上还布满粉刺,唯有那个掌旗官,却是高大威猛的有些让人惊讶。那个领头的少年,那副锃亮的幽蓝色半身胸板甲上,却是一枚骑兵上士军衔胸章。但是,他们的身上却又实在是看不出隶属于哪个骑军的。

    那队骑士在离杨林约五十步外勒马,那名少年上士只是随意看了杨林一眼,便抬头喊道:“齐格飞,出甚么事了?”

    上面的那个公鸭嗓武官再次探起身来,这次却是摘下了钢盔,露出一头黄毛,笑着道:“杨威利,下面的人自称是西征行营张帅派往李嗣源处的联络参谋,报名叫杨林。”

    杨威利闻言,又仔细的看了一眼杨林,见杨林一行都狼狈不堪,脸上、战袍上到处都是斑斑血迹,而且他们的战马还倒下了小半,另外他身后的那些骑士,明显都是些凶悍强壮的沙陀骑兵。他略显惊异,杨林是个明显的汉人,而且标准的书生模样,说是联络参谋倒也说的过去。不过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例行公事一般的行了一礼,道:“职下奉令把守此道,杨参谋既然是自己人,还请随职下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