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昔日的契丹勇士,如今正在鄚郆府的一座用冰和雪垒起的大房子中,在寒冷的冬天,住在冰雪砌成的房子里,其实比在那些四处透风的木头房子里要暖和的多。不过此时这个契丹人心中的第一勇士,却是面色凝重,阿保机甚至敏锐的发现他这位伯祖父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个全身披戴的壮汉正站在一侧,他是伯祖父贴剌的儿子,耶律偶思,契丹南院大王。这个也是这几年契丹结束了几乱之后新设的官职,是夷离堇的两个副手,北院大王统领的是契丹部族军,而南院大王则统领着契丹各部族下那些其它部族奴隶、战俘和雇佣兵组成的军队,也统领部落其它事务。权利很大,如今都由贴剌家族占据,由他的两个儿子担任。

    耶律偶思既是南院大王,同时也是契丹如今的二十四名万夫长之一。按照老规矩,契丹二十部族,每部族有一个万夫长,一般由该部族的夷离堇担任,战时统领该部族兵马。而做为最强大的迭剌部,他们有五个万夫长的名额,除了一个是由大迭烈府夷离堇兼迭剌部夷离堇担任一个外,还有四个。耶律偶思就是迭剌部的四大万夫长中最年青的一个,原来还有三个,分别是耶律释鲁、耶律撒刺的、耶律罨古只。如今这三个位置则由耶律绾思、耶律岩木担任,还剩下一个空缺,据说耶律贴剌有意在耶律撒刺的之子耶律阿保机,和耶律释鲁之子耶律滑哥之间选择。不论是滑哥还是阿保机,如果他们能当选万夫长,就会成为契丹有史以来最年青的万夫长。

    耶律偶思是万夫长,而且还是万骑长。他麾下统领的是一万名迭剌部骑兵,真正的契丹铁骑。草原部族向来是重骑兵而轻步兵,一般的骑兵之外,是辅兵,最后才是步兵。在契丹,并非全是骑兵,也有步兵。而步兵,基本上都是由那些奴隶、战俘、其它部族民担任的。

    万骑长,整个契丹,也只有八个。

    耶律偶思一个南院大王,手下主要是除了契丹之外的部族兵,可他却是一个万骑长。可见此人的不简单,实际上,他也是近百年来契丹最年轻的万骑长,早在十年前,他就以二十五岁的年纪担任了万骑长这一要职,一直统领着契丹迭剌部最精锐的骑兵。

    “偶思,你的消息可靠吗?”

    十任夷离堇耶律贴剌嘴唇微微颤抖着,两只按在桌案上的手也在颤抖着。

    “五万新增兵马,还有十万民夫,从秋天开始就陆续的向扶余集结了,如今,他们突然向北出动,向难水和涑沫水汇合的大安方向秦军靠拢。”耶律偶思表情平淡的说道。

    “五万新增兵马,十万民夫。”阿保机脸色越来越难看,头轻轻的摇着,在这样的时节里,秦军突然向他们后方的大安增添了这么多兵马,他们冒着恶劣的天气发兵,已经能充分的透露他们的意图了。他们要稳固大安的防线,要困住他们。

    “夷离堇!”阿保机上前一步,大声开口。“末将以为,我们当立即突围,而且必须把兵马分散开来,最好分散成千人左右的小部队分散突围。秦人已经完全卡住了我们的后方通道,我们就算能撑过这个冬天,可还有一个春天一个夏天,我们等不到明年秋季的最佳时节了。现在局面,想要在渤海击败秦军,已经是完全不可能了。我们当早做准备,既然打不过他们,那我们就当趁早撤退,现在撤,虽然冒险,可秦人不可能拦的住我们全部,固然会损失一些,而且可能损失会不小,但绝胜过在这里呆到明年山穷水尽,被秦军一个不漏的一锅端。”

    耶律贴剌有些不满的瞪着阿保机,手中的马鞍啪的一声抽打在地上。

    “啜里只,你在代北之战的时候可是英勇无比,威名远震,怎么,如今竟然被懦夫的幽灵附身了,我竟然众你的口中听到趁早撤退这样的字眼,战争,还没有开始呢。咱们和秦军,谁胜谁败,现在而言还为时过早。”他的堂兄,耶律滑哥冲着阿保阵一阵冷笑。滑哥今年十八,比阿保机大上六岁,他也十分勇猛,但比起曾经在代北之战闯下很大名头的阿保机却有些差距,年龄,反而成了他的弱势。眼下两人竞争着最后一个万夫长的职位,因此,他越发的跟这个小兄弟不和起来。

    “夷离堇,卑职并非懦弱而提出这样建议的。”

    耶律滑哥不肯放过他,“战士避不敢战,一心想着撤退,这非懦弱是什么,难道这还是勇敢不成?”

    “夷离堇,请你仔细想想,我们的部族军确实很强悍,可秋天的九次会战,我们跟他们拼命,最后却还付出了十余万人的伤亡。而如今,秦军还在源源不断的补充兵员,可我们却没有兵员可补充的了。剩下的几十万人里,能战的强悍战士不到二十万,而且各种物资也越来越少,这样下去,敌人越来越强大,我们越来越虚弱,这结果可想而知。我们此时退却不是懦弱,而是审时夺势。好比一个拳头,当拳头击出力尽后,聪明的做法是立即把拳头再收回来,那样再次击出才会有力量。咱们退回自己的地盘,重新积蓄力量,将来再和秦军战斗。夷离堇,距离,是最好的防御啊。对付中原人的进攻,我们最大的武器就是敌进我退,等他们孤军深入,粮草不继之时,那个时候我们再如狼群一样围攻他们,追击他们,歼灭他们,这才是我们的强项啊。切不可舍已之长,跟秦人在这里玩阵地战,消耗战。上次的中原代北之战,就是前车之鉴!”

    耶律阿保机没有理会耶律滑哥,可耶律滑哥却根本不愿意放过他,以十分伤人的嘲讽笑容继续道,“啜里只,什么时候你的嘴巴变的比你的弓和刀还利啊,我看你说这么多,根本就是在代北之战时,被秦人打的丧了胆。”

    耶律贴剌睨视着年轻的侍卫亲军统领,叹气道:“沙里,你可知道如今外面的天气是如何的恶劣?在这样的季节天气里,不要说是撤退,就是从容行军,这一路上都得冻死无数。现在你让我们放弃这摭风挡雨的营地,还要把兵马分散成无数的小队伍,在几十万秦人的包围之下突围?前有拦截,后有追兵,再有迷雾大雪、冷风严寒,你知道外面的雪现在有多厚?有的地方马一踩下去,直接过了马肚子。这样的季节里撤退,不用秦人追击拦截,我们自己就得有大半冻死。沙里,你要知道,我们联军可不全是战士,可还有很多妇孺老弱和伤兵呢。现在撤,意味着什么你清楚,我能下这个决心吗?”

    意味着什么耶律阿保机很清楚,意味着最终能撤回北方的,最多也不过超过三分之一,意味着,他们顶多能有二十万人撤离渤海。就算撤离的都是战士,留下的都是老弱,这对于部族来说也是巨大的损失。况且,面对着已经把两条主要通路重兵拦截起来的秦军,他们能不能撤出三分之一的人都还是一个问题。

    可阿保机觉得应当走,就算只能撤出十万战士,这也是值得冒险的。此时壮士断腕,总好比最后大家全都在这里被秦人干掉强。现在走,还有机会将来报仇,现在不走,他们连报仇的机会都不会有了。

    “祖父大人,我觉得啜里只太过危言耸听了。咱们现在的物资还有,并没到粮尽草绝的地步,况且,就算真到了粮尽的那天,咱们手下可还有上百万的渤海人,到时把他们杀人做军粮,足够用了。咱们跟秦军耗,就算要走,也得等到明年秋天的时候走。咱们怕消耗,秦军难道就不怕,他们人不比我们少,而且南蛮子并不适应这渤海的严寒,拼下去就是。况且,李璟把主力都调到渤海来,他的中原老家就安全了吗?我可是听说中原的黄巢已经被剿灭了,如今李克用那群人占据了中原,他们的联盟有二十多个藩镇呢,李璟只怕比我们更想早点撤兵了。咱们现在就看谁撑不住,反正我们后方无忧,就跟秦军耗,坐等李璟后院起火。到时,撤的就是李璟,整个渤海都将是我们的,甚至,说不定还能把关外的辽东辽西也一并占了。”

    耶律滑哥的话,正是贴剌等许多部族将领在内心里还一直存在的那份念想。部族军单独和李璟斗,是很难的斗的过了。但他们还在期盼,期盼着中原生变,期待着李璟后院起火,那个时代,形势又会有不同。

    现在撤,损失实在太大,等于直接承认战败,而且是一败涂地。可如果坚持着,虽然希望渺茫,但确实还是有一线希望的。契丹与联军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他们就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一样,不把最后一个筹码输光,是绝不肯就这样下桌离去的。

    耶律贴剌拔出弯刀,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不过他的刀并没有砍向任何人,而是直接把刀递给了耶律滑哥。

    “我现在授予你契丹第二十四名万夫长职位,拿着这把刀,这就是万夫长的金狼头弯刀,也是你万夫长的证明!”

    耶律滑哥惊喜万分的上前捧过刀,激动的已经有些不知所措。耶律阿保机站在一边,什么话也没有说,他把目光望着脚上的靴子,可心头一阵酸楚,其实他很在意,他很想夺得这个万夫长的职位。

    虽然他很清楚,这个万夫长的职位并非全凭实力争夺,他和滑哥也都是因为他们的父亲在部族中的地位,才会有他们的这个争夺资格。可眼看着滑哥这个有勇无谋的家伙夺得这个位置,他心里还是有很多的不服的。

    在对万夫长失之交臂的遗憾中,他心头更升起一股浓浓的担忧。

    大家这样坐等着敌人出现麻烦的想法,太过危险了。怎么能把契丹的未来希望,寄托于李璟的敌人之手呢?

    这种无法把握命运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心中长叹!

    第940章

    十二月底,那弃勃所在的那个营接到新的命令。根据军部的命令,这个营要以行军队形开赴扶余东北方向,要越过涑沫水防线,开到部落联军左路联军的地盘上去。在涑沫水沿岸,从扶余到大安的那漫长的七百里江防防线上,扶余和大安两个行营已经正调派数万的部落和渤海骑兵,让他们越过江防,进入到联军的地盘,去把那些龟缩不出的部族军赶出来。

    一周之后,被恶劣的天气和厚厚积雪道路弄的疲惫不堪的营队在东岸鄚郆府鄚州达鲁城驻扎下来,营指挥使许建大尉骑着马从厢指挥部跑回来,那弃勃正跟本队的番骑们躺在雪屋帐篷里休息,听到声音,他露出头正好看见大尉全团裹的严严实实,好像一个粽子似的骑在马上,他的胡子都结了冰屑,从那冻的坚硬的路上驰回来。

    营帐里的蕃骑们都立马活跃了起来。

    “这是又要开拔了吗?”同是奚族的骑兵罗夫推测说道,有些焦急的探头望着回来的营主。

    那弃勃手下除了罗夫外的仅有的另外一个手下,列兵霍尔把针往皮帽子上一插,抖了抖那条刚缝好的裤子,说道:“一定是又要出发了。”

    “也不让我们歇一歇,真他娘的!”另一人低声咒道。

    那弃勃先前举报同都战士违反军纪,事后得到嘉奖,不但得了枚虎贲勋章,而且还从列兵一下子晋升到了二等兵,算是连升了两级。因此,他现在成为了一个战斗小组长,按秦军的旧例,队级主官才是最低级的流内有品军官,而队级以下的伙级和伍级,是由士官担任。在蕃兵部队中,士官阶也刚有改动,分为初级士官和高级士官,从五级军士长到一级军士长,这五级为高级士官,五级最低,一级最高。而从下士到上士,这三级则称为初级士官。在都队里,高级士官担任着副队头、副旗手、教头、干事等职务,而初级士官则担任着伙长、副伙长、伍长、副伍长等这些实际上并不在九品之内的流外官职。

    至于战斗组长,实际上是连流外品都没有的职务,战斗之时,秦军一般都是三人一小组,一伙组成三队,一个战斗小组长,实际上也就是管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人而已。一般情况下,这个不是职务的职务,是由老兵担任,带两个资历低的新兵。那弃勃这个营都是部族新兵,他因为升了二等兵,因此也就军衔比其它的士兵们高,得以当了个小组长。

    “听说厢主要来了。”一个同队的士兵从外面钻进来,报告着他刚探听到的小道消息。

    “嘀——嗒——嘀——嗒!”号兵吹起了军号。

    番骑们都连忙跳了起来。

    “我的烟袋放到哪去了?”霍尔还在那里慌忙寻找。

    “备马!”

    “别找你的烟袋了,延误了集合,你的那杆烟枪都得保不住了,快走吧。”那弃勃边跑边喊道。

    队里的司务长跑了过来,他一只手扶着马夫,一溜儿小跑,向马棚跑去。大家都按骑兵操典规定的时间备好了马,站在木桩子旁待命。那弃勃如木桩一样站在那里,司务长悄悄对他说,“开打了,小伙子。”

    司务长本来是都一级才有的职务,而在番兵中却已经在队级就设立了。这并不是个什么好的职务,很多士兵们都常说,当官不当司务长,站岗不站二班岗。司务长相当于一个后勤总管,几乎什么都管,最主要的是主管各种日常生活方面,都队里的伙食、住宿,还有财务等大小事都归司务长管。平时管理都队日常后勤事务,衣食住行,战时则还兼任管理伙伍主官,并且负有监督作战的使命,特殊情况下,甚至可以代理行使都队主官职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