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呕出一口鲜血,昏了过去,被家奴抬走。

    李锦乐忽然红了眼∶“月妹你刚才拦着我干什么!”

    “一定是负夏那帮人干的!你就该让我追上去,把这帮孙子全杀了!”

    “然后呢?”时月反问他∶“负夏再杀回来,大哥再帮你杀回去?事情还有完没完了?”

    时月也头疼,她发现这里的人压根没有“法”的概念。

    贵族打死穷人,只要交公一石粮,穷人打死贵族则要全家砍头。

    贵族之间也是弱肉强食,所谓审案会看情面,会看双方身份地位,一把秤在各人心中,全无公平可言。

    这就导致司法机构犹如笑话,有冲突发生时,第一反应就如李锦乐一样,以暴治暴。

    “阿爹是丞相!”李锦乐还想反驳。

    “丞相大还是储君大?”时月反问。

    赤金隐在门外,把李家兄妹的争吵听在耳里,心说原来真正沉着冷静的,是一位姑娘。

    他偷偷看过去一眼,觉得她很是纤瘦。

    李锦乐憋得满脸通红,咬牙切齿∶“妹妹是妇人之仁!”

    时月觉得跟他说不通,门外忽然轰动起来。

    “丞相到,大司寇到——”

    作者有话要说:司寇:也叫秋官,掌司法和纠察。

    第7章 007

    大司寇田本,和丞相李绰一样,是个眼袋很大的中年人。

    李丞相一来就不淡定了,看着满地狼藉,差点暴跳如雷。

    李锦乐说:“十三人,只救起来四个。”

    这四个被家奴抬去附近医馆救治了,别的还保留在原地。

    “谁干的?”李绰满眼通红:“谁敢在这里杀人?”

    死的还是李氏族人,如同朝他脸上扇了一巴掌。

    令史提着东西匆匆前来,见到顶头大上司一愣,慌忙跪在门边。

    大司寇下意识退了好几步,暴怒道:“谁叫你来的?”

    时月掐了一把李锦乐,后者惨叫一声,田司寇不快地看向他。

    “我……是小子叫他来的。”李锦乐硬着头皮认了。

    令史,是仵作的前身,但社会地位很低,一般由从事殓葬或屠宰的贱民担任,他瑟瑟跪在门边,不知怎么作答。

    “这里死了人,叫令史来无可厚非啊……”李锦乐不明白田司寇为什么要发这么大脾气。

    田司寇看一眼丞相,李绰没有出声反对,他甩了下袖子,不管了。

    时月躲在李锦乐背后,幽幽说:“阿爹啊,让令史检查一下吧。”

    李绰从悲伤中拔/出/来,看向儿子背后露出的一角衣裙:“你怎么在这?你娘呢?她怎么放你出来胡闹!”

    李锦乐挡在妹妹身前,说:“阿爹,人命关天,还是先查案吧。”

    李绰压下气,对令史说:“劳驾。”

    年轻的令史连称不敢,提着小箱子进去了。

    一共有十二具尸体,除了九具刚死的,还有车周等三人。

    令史经过时,时月轻声对他说:“劳驾您,再检查一下那边的三具尸身。”

    他一惊,连称不敢:“您多礼。”

    西围里的流民好奇地围观着,田司寇发现自己身为司法长官,却没发挥什么作用,立马让身边的人去盘问这些流民。

    其中有不少是目睹了刚才惨案的,他们惊魂未定地说:“好、好像是负夏人干的!”

    “好像是?”田司寇把脸一板:“若是作假,本官可要对你用刑!”

    “大家都听到了!”那人惊恐地后退一步:“他们和这些人争吵,口口声声说:「是太子要杀了你们!」”

    “太子?”李丞相转过身,脸色十分难看。

    “对,我们都听见了……”西围里其余流民作证。

    田司寇嘀咕:“若真是太子,可不好办啊。”

    李绰皱眉:“大司寇这是何意?太子又怎么样?”

    田司寇笑说:“丞相,若是太子,就算了吧。”

    “太子野虽然固执己见,但一年听政以来,也有一些建树。”田司寇劝道:“丞相没必要为了几个平民得罪太子嘛。”

    “大司寇的说法,恕本相不同意!”李绰严肃道:“为公族者,受万民叩拜,就该爱民如子,哪里能无缘无故杀人!”

    “若此事真是太子所为,本相必会向君上狠狠参他一本!”李丞相正义凛然。

    田司寇悻悻:“丞相说得是。”

    他们吵架的时候,令史已经检验完几具尸体。

    时月站在不远,问:“你叫什么名字?”

    令史答:“贱名惊。”

    “惊先生,这些人是被打死的吗?”时月问。

    惊摇头:“您叫名字就好,担不起一句先生。”

    “那好,看你与我好像差不多大,就叫名字吧,我姓李。”时月说,李锦乐拽她手,不高兴地说:“你跟他说这么多话干嘛?”

    惊立马低下头,时月推开李锦乐,重复问了一遍桑村村民的死因。

    惊答:“是,也不是,这些淤伤并不致命,真正要了这些人命的,是一把剑。”

    “剑?”

    惊点头,指着板车上滚落的尸身:“那几人也是。”

    “什么样的剑?”时月追问:“短的?长的?”

    惊想了一下,指着李锦乐腰上的佩剑:“像这样的,是装饰的剑,不太锋利。”

    “胡说八道什么?”李锦乐护住自己的剑:“你长这么大才见过几把剑,不懂不要乱说!”

    冶炼技术落后的时代,剑和剑也是有区别的,比如李定邦是军官,他的剑就注重实用,锋利,结实,也沉重。

    李锦乐这样的贵族公子不需要上阵打仗,他们佩剑大多为了装饰,剑身就会轻便、华丽,也钝很多。

    “月妹,你别听他胡说,毛头小子乳臭未干。”李锦乐拉妹妹的手,想让她离低贱的惊远一点。

    惊不语,时月问:“因为利剑和钝剑造成的伤口不一样,所以你觉得,这是一把钝剑杀的人?”

    “是,您博学。”惊点头,同时惊讶一个姑娘怎么会懂这些。

    惊的家族世代是屠夫,但他没有继承屠夫的工作,而是做了一个检验尸体的令史。

    惊自学了很多检验尸体的技能,包括不同的伤口成因,凶手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但从未有人重视过这种细小差别。

    “万一是一把用钝的剑呢?也不那么绝对吧?”李锦乐反驳。

    时月无奈:“用钝的剑,刃是坑坑洼洼的,切口细碎,没准还有锈迹。像二哥的剑,一年用不了几次,刃钝且光滑,而且你爱若珍宝,每天让人擦三四遍,哪来的锈?”

    门外的赤金听到这里,表情愈发凝重。

    对他这种经常杀人的人来说,这道理不难懂,但一个姑娘也懂,就是一个有意思的事了。

    惊附和:“姑娘说得对。”

    “你们的意思是,杀人的是有剑的贵族子弟?”李锦乐问,随即摇头:“负夏都是一帮农户,菜刀还有几把,哪来的剑?”

    这时月就不知道了,李丞相和田司寇已经吵完架,双双回来。

    田司寇询问惊,惊如实说了。

    “剑?”

    田司寇回忆:“太子在负夏郡设里正,八十户为一里,为免族人不服,特赐人手一把宝剑立威……丞相有何高见?”

    李丞相盯着田司寇,说:“大司寇这话,有妄言储君的嫌疑,在负夏立里分治,是六卿一致通过的,大司寇是否不服?”

    田司寇语塞:“罢了,是下官多话。”

    李绰“哼”了一声,对儿子说:“多找几个人,送他们回乡好生安葬。”

    李锦乐点头:“是,儿子明白。”

    惊被晾在一边,他默默地收拾工具,时月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把桌底下那根带血的马鞭收起来。

    日头西斜,李丞相要回府,斜了一眼压根没打算走的女儿,严厉道:“还不回去?”

    “回,马上回!”时月瞬间站直,发现李锦乐还要留下来料理后事,她不想跟李丞相一车回去,犹犹豫豫:“我想跟二哥一起回去……”

    李丞相胡子一翘,甩袖:“哼!”带人走了。

    西围里外,田司寇向李丞相道别,二人各自爬上回家的牛车。

    赤金隐在阴影里,看见那个姑娘叫令史偷偷收起来一根马鞭,他抱紧怀中的剑,跟在田家的牛车后。

    田司寇没有直接回家,在濮阳街头转了几圈,去了宁君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