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躲在椅子背后看慕容野教训弟弟,忽然觉得……他这人也怪,可以的。

    慕容成偷偷睁开眼。

    慕容野化拳为掌,拍在他脸上∶“服不服?”

    慕容成双眼中的火重新被太子点燃,他应道∶“服。”

    “大点声!”

    “服!”慕容成嘶喊道。

    “谁服?”慕容野后退两步,审视他。

    “卫军主将,慕,容,成!”

    慕容成喊出自己引以为傲的姓氏时,一股战栗忽然从他指尖蹿升。

    他这几日确实太颓废了,死活想不通李燕玉为什么要背叛他,为什么要送他去死?

    难道他对她不好吗?

    牛角尖钻了几天几夜都没有结果,殊不知就在这些日子里,他已经憔悴消沉得不行。

    太子的拳头彻底将他打醒了,他是卫军最善战的将领,应该肩负起保家卫国的责任,怎么能被一个女人绊住脚步?

    慕容野冷笑了几声。

    听得时月直起鸡皮疙瘩,心说这嘲讽力真是破表了。

    可他的口气忽然放得极缓,甚至染了丝丝笑意∶“这里只有你我兄弟二人,哪来的主将,哪来的太子。”

    “你是我的弟弟。”

    慕容野的口气不紧不慢∶“得一条心呐。”

    慕容成心理防线差点崩了,挺大个人,跟哭嚎的狗熊似的∶“哥!都怪我!”

    时月嫌弃地扭过了头,这蠢蛋一步步被慕容野套路了都不知道。

    白挨了这么多拳头,到头来还觉得人家打得对,打得好!

    慕容野任他嚎完,说∶“季肥回国后,鲁国公室一声都未吱过,想来季氏权倾朝野,硬生生压下去了。”

    鲁国公室弱小,从上到下沉溺乐舞酒色,三桓功高震主,又彼此牵制。

    公子嘉的案子在另外两族的扩散下,确实令季氏元气大伤。

    可慕容野收到的消息称,季肥受到的惩罚也只是不再上朝,提前退下来罢了。

    “这仗,还是有可能得打。”

    慕容成一听事态紧急,斩钉截铁道∶“我立马回东明!明天就回去!”

    慕容野颔首∶“回去前,先成个家。”

    是公子宁说的,他没成家会不安定的!

    慕容成突然万分尴尬。

    慕容野忽然转向时月∶“去,见过你嫂子。”

    时月∶“……”

    你们兄弟两个扯头花关我什么事,果然,你慕容野天赋点的是阴阳怪气吧?

    慕容成朝时月老老实实行了个礼∶“阿嫂。”

    “不不不,不用了!”

    时月被这陌生的称呼弄得直起鸡皮疙瘩,在慕容成这个蠢蛋看不到的地方,狠狠瞪了一眼始作俑者。

    “好了,出宫去。”

    慕容成准备告退,太子又补了一刀∶“待你下次回来,便是做叔父的人了。”

    慕容成∶“……我先告退了。”

    时月提起裙子想溜∶“那我也告退了!”

    “站住。”

    慕容野半个身子都在阴影里,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时月多敏锐的一个人,当下品出了风雨欲来的味道。

    慕容野走到那只箱子旁边,轻轻一拨。

    铜锁应声而开。

    “「思之,如梦似幻」?”慕容野凉飕飕的声音,读着其中一根竹简。

    又拿起另一根∶“「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他机械冰冷的声音念着这种情诗,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尤其这些东西,还是“她”从前,送给慕容成的。

    “这事儿吧,我能解释……”

    慕容野抬头看了她一眼,抱起木箱往后殿走∶“好啊,孤今晚恰好有空,就听你解释。”

    时月追上去,悲鸣撒了一路。

    “你听我说啊啊……”

    紫鹃恭敬地站在路旁,等两位主子都过去了,她才缓缓抬起头。

    望着时月的背影,眼底充满冰冷。

    “在这守着,我出去一趟。”

    “诺。”宫女们纷纷应声。

    有那新来的宫女不懂事,问道∶“殿下既已回宫,紫娟姑姑不用去跟前伺候吗?”

    年长一些的宫女急忙敲打她∶“你不要命了?紫鹃姑姑去见的人,连殿下都要礼让三分……”

    小宫女挠头∶“是谁呀?”

    “不该你问的,嘴巴闭紧了!”

    “是是……”

    .

    时月跟慕容野解释了半天,他老人家的表情动都没动过。

    不知道信了没,反正时月说得口干舌燥,心说他如果不信,她也不想解释了。

    慕容野忽然整个人松了下去,双手交叠,额头压在上面,一副压力很大的样子。

    时月不明所以∶“你怎么了?”

    慕容野抬头,看她一脸天真烂漫就觉得不快。

    “你今日倒玩得开怀?”

    时月今天出城了一趟,一路看到绿油油的麦子,辛勤耕种的农民,还玩了泥巴,吃了好吃的鱼,确实挺开心的!

    她憋了半天,点头∶“对。”

    慕容野被她气笑了∶“明日起,不许你出宫!”

    “好好陪着孤。”

    五个字硬是被他说出了咬牙切齿的感觉。

    时月后知后觉∶“你怎么了?被朝上那些老油子为难了?”

    “就他们?”慕容野不屑。

    时月继续猜测∶“还是……因为季肥?”

    慕容野不说话了。

    果然,症结在这。

    慕容野没想到季氏当真只手遮天,季肥指使人杀了公子嘉,板上钉钉,证据确凿。

    可就是这样,仍然扳不倒他!

    鲁国公室沉溺乐舞酒色,公子嘉一死,这公室只会烂得更快。

    而等季肥重新站起来,届时卫国就危险了。

    时月听得很恼火∶“鲁公怎么这么没用啊!”

    不是鲁公没用,是三桓势力太大。

    他们盘根错节一百多年,早已坚不可摧,从前孔老爷向鲁公进言,请求削弱三桓势力,结果反被三家联合起来,赶出了鲁国。

    而他们公室又没有一个像慕容野这样有魄力的人,一个敢大刀阔斧和老贵族对着干的改革者。

    时月看着他的表情,痛骂道∶“这样的公室迟早会被季肥这条恶狼弄下来,昏君,糊涂!老畜牲!”

    她了解慕容野,这人太闷骚了,要他痛痛快快骂出来是不可能滴,干脆借自己的口,替他发泄一下啦。

    慕容野被她气笑了∶“仪态全无,枉你出身名门。”

    时月笑笑,转而问起∶“所以你在担心,季肥会反扑我们?”

    慕容野对卫国的实力很了解∶“战,必败。”

    “和,孤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时月犹豫着,说出了一个她一直在反复思考的方式。

    “我提一个建议啊。”时月说。

    “就是,你随便听听就行,毕竟这东西我确实也不懂。”

    慕容野很少见她这么小心翼翼,觉得好笑∶“说。”

    “我上次听你说田成子。”

    “若是……我们,求助齐国呢?”

    田成子,田氏,就是闹出了著名的「田氏代姜」的那个家族。

    从一介大夫,到最后掀翻了姜氏政权,自己翻身做君主,田家几代家主的魄力都是顶尖的。

    田成子活着的时候,田氏快速累积实力,他热情好客,招揽天下英才,号称有三千门客。

    并且,热衷邀买人心。

    “我听孙子敬说,齐国想要打莒国呢。”

    这是时月后来才知道的,莒国是鲁国的附庸国,意味着齐国和鲁国的关系不是太好。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卫国太弱小,先找个大哥罩啦。

    慕容野挑眉∶“为何是田成子,而不是齐王?”

    时月叹了口气∶“谁让姜氏……它就跟鲁国公室一样,压根扶不起来呢?”

    慕容野思索着她这提议的可行性。

    田成子……他当然知道此人擅邀买人心,若拿着他想要的东西去求,十有□□能成。

    但是,这种求助是有代价的。

    他在思索,时月的脚尖划拉着,心说果然吧,她就适合种地,不适合搞政.治,瞧这人的脸黑成这样……

    她胡思乱想着,甚至开始在脑内设计管道铺设,回忆化粪池的构造,排污处理等等内容。

    可惜实在不是攻读这个专业的,能钻研出来的东西非常有限。

    基建靠她一个人是不行的,看来是时候让慕容野搞个「稷下学宫」那样的地方,吸纳天下英才了。

    哦对,还得发展教育,培养各种各样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