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训着下人,紫鹃忽然来了,她瞥了一眼土,对时月说:“这个丫头扫得不干净,奴婢换个人来扫。”

    她身后的仆妇顿时钳住小宫女的双臂,朝后扭去:“啊!姑姑……姑姑饶命啊!”

    “放开她。”时月看向紫鹃:“她扫不干净,你来扫就好了。”

    紫鹃一愣,似乎没想过时月居然敢直接使唤她。

    她身后的仆妇连忙说:“奴婢来扫,奴婢来扫吧!”

    “不用你。”时月存心跟紫鹃卯上了,扫一眼她的手:“哪怕是太子宫的大宫女,也只是奴婢罢了,还是姑娘我没资格让你做活?”

    青奴听到动静跑出来,急忙护着时月后退:“您、您这是怎么了?”

    时月拨开她:“无事。”

    “紫鹃,你扫还是不扫?”

    紫鹃脸色微白,自从升职成太子宫的大宫女以后,她有多年没做这种洒扫的活了。

    “姑姑……”最早的那个小宫女握着笤帚,被紫鹃一把夺过来,默默无闻地扫了起来。

    时月慢慢露出了一个小人得志的笑,掩着娇嫩唇瓣,夸张得花枝乱颤。

    转头对青奴说:“我得黄昏后才回来,你们不必在殿里守着了。”

    青奴机灵地点头,脆生生应:“诺,那奴婢们洒扫完,下午就不进来了。”

    “好。”时月抛下她们,出去找小黑铁了。

    她一走,紫鹃手下的人立马接过了笤帚:“姑姑歇着,还是奴婢来吧……”

    青奴撇嘴,白眼翻上了天:“真是好大的脾气。”

    “你!”仆妇指着青奴的鼻子。

    “你什么你?说你脾气大了么?紫鹃姑姑都没说什么,偏你上赶着多事?”

    论牙尖嘴利,这院里还没人吵得过青奴,她像个战胜的大公鸡,趾高气扬走了。

    .

    黑铁看了地址,时月才知道这位景庄居然住在西围里。

    西围里是流民的聚集地,几个月前那起凶案的痕迹,现在已经找不到了。

    时月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景庄的住处,隔得很远就听到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

    一处树枝围成的篱笆里,一个中年人正在教这些流民的孩子读书。

    小黑铁轻声说:“属下打听来了,这位就是景庄先生,他平日靠打短工为生,闲暇时会教附近的孩子读书识字。”

    “西围里的村民十分敬重他。”

    景庄是个面黄肌瘦的中年人,衣裳打着很多补丁,看起来日子很清贫。但他教孩子们读书时神采奕奕,仿佛忘记了生活的困苦。

    时月听了一会儿,景庄发现了他们主仆,讲课顿时也停了:“好了,归家去吧,记住先生今日说的话,明日再来。”

    小孩们纷纷站起来,朝景庄行弟子礼:“多谢先生。”

    然后,这些仿佛尺子比出来的孩子们顿时变成了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跑去玩了。

    时月走进篱笆,说明了来意:“景庄先生,我是公子机引荐来的。”

    “您可以叫我时二。”

    景庄接了绢帛,上下扫一眼时月:“原来师弟说的是你。”

    他的态度并不热络,绢帛也被随手放在一旁。

    许是读书声停了,茅草屋探出一个女子虚弱的声音:“孩子们回去了?”

    景庄紧走几步,扶住了那女子:“日头大,出来干什么?”

    时月看清那是个一脸病容的年轻女子,朝她笑了笑:“姑娘好,我是公子机的友人。”

    那姑娘久未见生人,羞涩地笑笑,躲回屋里去了。

    景庄扶她回去,顺便取出一套茶具,烧水沏茶。

    时月捡了块石头坐下,景庄在教孩子们写字,沙盘里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她并未客套,取出蔡机的地图:“我就不和先生客套了——这是濮阳城的地图,我呢,想在这地下,”

    时月踩了踩土地:“造一整套排污的管道。”

    先民的智慧不敢小看,早在商代就有了华夏历史上最早的地下排水系统,一路发展到了这个时期,各国的地下排水系统已经比较成熟了。

    像濮阳城内就有明沟、暗沟、渗水井,用来排出多余的雨水。

    但直到近现代,也没有排污系统的先例。

    时月最早只想解决拉屎的问题,后来想到这需要一个安在地下的化粪池。

    化粪池是需要排污的,那就需要管道,千千万万的管道凑起来,就需要一套完整的排污系统。

    于是,这个饼就越画越大。

    “排……污?”景庄略微傲慢的态度,终于被一个他不熟悉的名词打破。

    “何为排污?”

    “便是将生活所剩的污秽之物,像雨水一样,远远排出去。”时月答道。

    景庄脸上升起薄怒:“某懂了,「排污」就是王公贵族为了自己生活便利,所折腾出来的劳民伤财的东西。”

    “恕景某无能,办不到!”

    黑铁不满地说:“你什么态度?”

    时月总算知道景庄为什么穷困潦倒了,这人空有才干,却眼界太窄。

    “先生错了,排污系统一旦建成,于百姓而言才天大的好事。”

    “先生请想,现在百姓日常的屙臭之物往哪倾倒?”时月问。

    她答道:“是往山里倒,往水里倒。”

    “农人还好,沤熟了充当肥料,那城中几千百姓呢?”时月微微一笑:“先生也进过城,濮阳城的繁华也只是表面的,转进小巷子,满地皆……”

    自现代建/国以来,进行过好几次轰轰烈烈的卫生革命,教导国民要讲卫生、懂礼貌。时月还记得她小时候农村用的还是旱厕,而这个时代……比用旱厕那会儿还惨不忍睹。

    她说不下去了,画面感已经出来了:“长时间住在脏、乱之地,人就容易生病,尤其是孩童。”

    “而排污系统一旦建成,这些东西经由地下送往城外集中处理,环境好了,于百姓而言不好吗?”

    景庄有些被她说动了,但他同时提出质疑:“你说得轻巧,当年建造濮阳城就耗费了七八年之久,马上就是农忙时节,哪来的人?”

    每年农忙是五六月和九月、十月,离现在只有不到两个月。

    时月摇头:“西围里住着多少百姓?”

    景庄一愣:“少说一千。”

    一千人不少了,濮阳城的居民才两三千人呢。

    时月说:“若我雇他们来建呢?”

    农忙也只针对有地可忙的卫国农民,对于西围里这些无名、无籍、无地的三无流民来说,农不农忙没什么区别。

    景庄皱眉:“一千人可不少。”言外之意是你雇得起吗?

    时月笑笑:“我雇不起,朝中司空府也雇不起吗?”

    “不瞒先生,陶管已经在烧造,现在就差设计的人了。”

    蔡机提前打过招呼,景庄知道会有一位贵人来找他商谈,至于多贵重,蔡机没说。

    他上下打量时月,觉得她不像在说大话。

    “既如此,我可以试试。”景庄总算应了,将桌子拂开一块,地图铺在上面。

    他仔细看了几遍,喃喃:“经年不见,师弟这制图的手艺更好了。”

    别看濮阳城有几千人,实际上也就几百户,加上宫里、内阁,街上商铺、工坊,约莫需要八百个收集点。

    这八百个点星罗棋布其上,由一根根管道连接,集中汇入四条大管,再分别排向东南两个方向。

    “为何是东南?”黑铁不解。

    时月答:“因为濮阳的地势是西北高而东南低。”

    景庄点头:“对。”

    受限于无法做动力系统,这些污水只能借地势流出,最终排出的地方,景庄圈定了两处低洼:“这里,附近几里都没有村落。”

    “好。”时月点头,看着那两个地方,心说还得在这建污水处理的地方——不知道用生物降解的法子,原地制成肥料行不行?

    她回忆着相关知识,想的头都大了,心说要干干净净蹲个坑真的好难哦。

    景庄拿着地图研究走势,脑海里设计着管道系统的细节,神情愈来愈兴奋。

    时月不想打扰他,起身告辞∶“那我先走了,再过几日我会再来的。”

    景庄起身送她,时月让黑铁给他留了点钱。

    景庄老脸烧得通红∶“无功不受禄,时先生把钱拿回去,否则就是看不起某。”

    时月摇头∶“这是定金,以后会从您的报酬里扣的,您可以先拿这钱买几张羊皮,画图计算也好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