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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枭在濮阳城上空扑棱棱地飞,忽然天边打起闷雷。

    马上要下雨了,它赶紧降落在一户人家的屋顶上,用口水梳理羽毛。

    打雷声李锦乐也听到了,他提着灯笼在时月院子里摘棉花,高声叫:“快去叫人帮忙!多叫几个,一会要下雨了。”

    青奴背着小背篓,里面是雪白的棉花:“怎么办呀二少爷,这太多了,根本摘不完!”

    时月当时种了四排棉花,还有墙根下零散几棵,别看数量少,产量可真不少!

    前些日子一直没时间收,等李锦乐想起来,棉花基本都枯萎在地里了。

    一棵棉花有上、中、下三层棉,底层接近泥土地面,品相最差,而顶端棉吐絮不完整,品相也很一般,需要把这两种分开摘。

    而最优质的就是中层棉,它们吐絮完整,雪白雪白的,品相非常好,这又需要单独放一边。

    李锦乐沉吟了一下:“把棉花树砍了吧,拿进屋慢慢摘。”

    家仆全过来帮忙砍棉花树,一时间院子里热火朝天,青奴背着小背篓,小声嘀咕:“姑娘要是看见棉花丰收了,肯定很高兴……”

    李时月带走了银杏,却没把青奴带走,她在太子宫里呆了一段时间,被白银送回李家。

    李锦乐拍拍她的肩:“月儿以前把种棉花的事交给你了,还不去监督他们。”

    青奴心说也对,跑到地里:“你们轻点呀,别弄脏了!”

    “轰隆隆!”天边闷雷炸响,随后刮起大风。

    李锦乐站在屋檐下盯着,眼前忽然掉下个黑乎乎的东西,它重重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朝地上一看,居然是只鸟?

    小厮惊叫:“二公子,是信枭诶!”

    “信枭?拿来拿来!”李锦乐放下棉花筐,抓住了那只信枭。

    它不知是饿的,还是被雷吓到了,直愣愣从屋顶摔了下来。

    李锦乐翻着它脚上的信筒,是空的。

    小厮咦道:“怪了,正常人家的信枭,脚上信筒都会刻家纹,免得误落入别人家里,这只怎么没有标志呢?”

    李锦乐沉吟道:“拿个笼子装起来,我明天提去见孙子敬。”

    “他家养信枭,对这个熟。”

    .

    翌日,李锦乐提着新鸟跑去见孙子敬了。

    孙子敬听他说完来意,差点翻脸:“濮阳城有信枭的人家,没上百也有几十吧,近百只信枭,你让我看什么啊?”

    可当李锦乐把鸟拿出来以后,孙子敬不说话了。

    信枭用来传信,可在小城池里来回飞的信枭,与两地之间传战报的大信枭还是有很多不同的。

    李锦乐意外逮到的这只,明显是用来传战报的。

    它的爪子像尖刀一样锋利,翅膀张开比人还长!

    这么优秀的信枭,信筒上居然没有主人家的标志。

    “你的意思是说,有人在偷偷传递消息?”李锦乐猜测。

    自从扣押了鲁国使团,濮阳城从上到下都进入了紧张的戒备状态,来往人口全部要盘查,生怕什么可疑人物坏事。

    没想到防住了人,却没防住鸟。

    “信枭一般半夜飞行,白天休息,那个时辰人们都睡了,难怪一直没人发现。”孙子敬道。

    “送消息的人是不是快出发了?”孙子敬问身边人,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他说:“将它一起送去东明,让太子看看。”

    .

    卫鲁战事紧张,叶邑一片祥和。

    清早天没亮,时月开始磨豆腐。

    做豆腐是已经熟练的事了,她和银杏配合,石磨‘吱悠吱悠’转,磨出了白花花的豆浆。

    架锅烧火的时候,她看见叶黎来了。

    叶家人簇拥着他,叶黎是来抚恤河工的,隔着篱笆,她看见叶黎给谢大婶送了银钱,又低声抚慰了几句。

    河水伤人频有发生,但兴修航运却是势在必行的。

    谢大婶不知说了什么,谢家众人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叶黎身边人的脸色也黑了下来。

    接着,谢大婶潸然泪下,情绪激动时甚至打翻了叶黎给的财帛。

    叶黎被家仆护到一边,他向谢大婶躬身:“抱歉,没能救起你儿子,当真是叶家的错。”

    “但楚国兴修航运势在必行,只能……对不住谢家三郎了!”说完,叶黎转身就走。

    时月后来听说了澧水上的惨案——秋冬水位降低,运输粮食的舸船(音:葛)常会在叶邑段搁浅、触礁。

    这就需要大量的河工下河清理礁石,或是拖拽舸船至开阔水域。

    无论哪种都是辛苦而又危险的活,谢三郎就是下河清理礁石时,被水卷走的。

    古人迷信,不懂水底下有暗流,只当河伯大人发怒,出来收人了。

    叶黎刚才被谢大婶破口大骂了一顿,心情不是很好。

    边走边吩咐:“准备祭河伯。”

    “祭河伯?”身旁人犹豫道:“可今年已经祭过两次了,再祭岂不是……”

    叶黎也很郁闷:“不然怎么办?明年王上艅艎(音:鱼黄)南下,整条航运只有叶邑段迟迟修不好,我们是要负责任的!”

    边说着,叶黎准备离开,谢大婶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哭声令人难过。

    叶黎说又要祭河伯,这可把村里人吓坏了,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小公子留步!”

    叶黎被留住:“老村长?”

    时月看他被留住了,问:“那是怎么了?”

    “因为叶黎说要祭河神禳灾!”十六刚从凑热闹的人堆里回来,迫不及待说着他打听到的事。

    禳灾就是消灾,一般以祭祀作为形式,希望神灵宽恕罪行,不要再降下灾祸。

    “你们知道楚国是怎么祭河伯的吗?”

    时月在卫国时,常听李绰斥骂荆楚乃南蛮之地,常以生人做祭,她皱眉道:“不会是祭人吧?”

    “你怎么知道?”十六惊奇:“传说河伯姓冯,浴水而溺,就成了河伯。”

    “楚人认为凡水上有灾,多是河伯发怒。”

    “叶邑祭河伯,是挑一个十二三岁的,阴时阴月生的少女,与村中冯姓男子交.媾后,再将她投入澧水。”

    银杏尖叫:“什么啊,真野蛮!”

    “人祭就算了,还……还要那样折辱她!”

    “为什么是冯姓?”时月不解。

    “听说是因为河神姓冯。”十六说道。

    “加上冯族是祭司,我听他们的意思,这个冯姓人家像是被认为成河伯的族人,在叶邑地位很高。”

    老村长是来求情的,因为村里阴时阴月生的女孩所剩无几,刚好谢家还有两个。

    这两个女孩时月昨晚也见过,正是她们陪着谢大婶跪在灵堂上。

    “这……”时月问十六:“谢家不会死了个三郎,还要出女孩子生祭吧?”

    “这太荒唐了!”

    叶黎听说村里合适的女孩子只剩谢家两个以后,也很犹豫:“当真没有别人了吗?”

    老村长叹气:“这两年澧水灾患频频,仅去年就祭了两次,村中人家多将女孩早早嫁出去了,哪还有别人呐……”

    谢家的两个女孩是二郎的女儿,他前年也死在河工上,两个女孩还在三年孝期,所以没能及时定亲。

    “小公子,谢家遭逢大难,这次选人就不从谢家出了吧?”

    叶黎很犹豫,他挥退老村长:“您让我再想想。”

    他一个人,走着走着就靠近了时家的篱笆。

    时月灵机一动,边用木勺搅动豆浆,边高声唱道:“「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注)

    她清亮的声音传出篱笆墙,传入了叶黎的耳朵里。

    空气里弥漫着豆子的香味,叶黎停下脚步。

    “公子,那是墨先生带来的那户人家。”身旁家仆提醒道。

    “「……百川沸腾,山冢崒崩。哀今之人,胡憯(音:惨)莫惩?」”

    豆浆在釜中翻滚,时月用木勺舀了一些起来放凉。

    银杏边烧火,边配合时月敲打节奏:“笃笃,笃笃。”

    叶黎隔着时家的后院柴门,厉声质问:“哀今之人,胡憯莫惩,你好大的口气!”

    时月抬头望去,拭着额上的汗水:“叶公子?”

    家仆推开时家的门,叶黎的身影出现在门外:“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执政者不能自警?”

    时月哼唧的几句出自《诗经》,大体意思是说现在有天灾**,乃是上位者治政不利,矛头之指叶邑的主人,也难怪叶黎会这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