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月烧了热水,放了点红糖和姜末,把碗往他面前一递,小声道∶“歇一会吧。”

    慕容野将茅草的硬杆儿一掰,抬眼∶“没看正忙么,喂我。”

    嘿……

    好吧,看在他今天干活很卖力的份上,时月将碗沿儿往他唇边凑。

    慕容野停下手,一双眼不错眼珠地盯着她。

    时月被他盯得浑身发麻,恨不得他早点喝完。

    “你故意的是不是,这一点喝这么久?”

    时月作势要松手,慕容野抬手一托,粗砺的手心贴在时月的手背上。

    顺势一握∶“别走啊,院子里还有什么活?”

    时月被他一扯,差点扑在茅草堆上,还好及时按住了男人的肩。

    “……一会去地窖里,把青贮饲料拿出来喂羊。”时月低声说,同慕容野这么近让她有点别扭。

    “哪个是?”慕容野往前一凑∶“是不是用香了?”

    谁用香了?

    时月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香料,从来没有佩过香物。

    她挣开手,把碗收回来∶“靠外的地窖里都是,打开的时候小心点,味儿很冲。”

    “这就走了?”慕容野扬声。

    时月瞪了他一眼∶“要不咱们大的小的一起喝西北风啊?”

    她进屋去了,慕容野回味了一下糖水的味道,甜是真的甜。

    人也是。

    他心情不错,很快织完了剩下几块茅草墙,给羊棚和鸡窝搭上。

    阻挡了呼啸的北风,它们终于不瑟瑟发抖了。

    时家院子里挖了两口小地窖,其中一个储存了一些青贮饲料,是用甘蔗梢做的。

    从前村里人只知道那个长得像竹子的东西叫柘,有甜味,可以吃。

    但不知道它还能制糖!

    时月把甘蔗制糖的法子教给了村长,在冬天来临前,令几户种甘蔗的人家发了笔小财。

    然后她回收了那些不用的甘蔗梢和甘蔗渣,前者拿来做青贮饲料,后者发酵肥料。

    时月提着泥鳅出来,慕容野正要去铲雪,地窖在雪底下。

    她不放心地走过去∶“底下还有发酵的肥料,别挖错了哦。”

    慕容野用铲子拍了拍地面,地窖是木板封顶的,他很快找到了地方。

    一打开,属于饲料的青草味和发酵的微微酸味扑面而来!

    “啧……”慕容野嫌弃地避开。

    他那点洁癖,早在时月这里的各种家务活中被消磨干净了。

    这个是正常饲料发酵的味道,时月用木叉勾了一些上来。

    “以往饲养牛羊都是看季节,夏秋水草丰美就放牧,春冬就吃干草,但是干草的营养远远不够。”

    “所以牛羊在冬天会很瘦。”

    同样的问题在军中战马也会出现,慕容野看向一地窖的青贮饲料。

    它们青中带黄,水分含量很足。

    投喂到羊棚里,母羊先是嗅了嗅,接着大快朵颐起来,明显很喜欢吃。

    “记得发酵吗?”时月道。

    “发酵后的饲料营养丰富,好消化,适合拿来喂牛、羊、马。”

    时月观察着羊儿进食,小羊羔也想尝尝,但是它还太小了,吃不动饲料。

    她在看着羊,慕容野在盯着她,看着看着忽然扭过头,轻咳一声∶“军中战马也可以吃?”

    “可以啊,还有豆渣、牧草、苜蓿,经过发酵都可以做成优质饲料,保证吃得你的马儿膘肥体壮!”时月笑着说。

    余光看见泥鳅一蹦一蹦的,都快跳进雪地了,她急忙跑过去∶“没有水还这么能跳!”

    慕容野看着活力十足的李时月,忽然觉得一小破院子的生活也不错。

    没有朝堂险恶,没有尔虞我诈,男耕女织,有儿有女。

    寻常百姓追求的也不过如此。

    “愣着干嘛呀,把地窖关上,进来烧火。”

    时月蹲在井边洗泥鳅,又去屋里抓了一把稻谷喂鸡。

    今天买了很多猪肥肉,她准备榨点猪油。

    现代人们不喜欢吃猪油,觉得它不健康,更偏爱瘦肉。

    但在清汤寡水的古代,猪油可是一年都吃不上几次的好东西。

    白花花的肥肉下锅,小火翻炒,逐渐逼出油脂。

    慢慢的油脂越来越多,肥肉也渐渐缩小,变成诱人的金黄色。

    时月对猪油没什么向往,但小季益闻着喷香的油味,居然爬起来了。

    他脑门上顶着湿帕子,趴在灶房门口,眼巴巴盯着锅里的油渣。

    时月回头∶“怎么醒了呀,快让姐姐摸摸你退烧了没?”

    温度有点降下去了,但他还是病怏怏的,不错眼珠地盯着锅里。

    时月只好用碗盛了两三块给他∶“不要吃多了,会不舒服的,回屋休息去吧。”

    小季益抱着碗,美滋滋准备回去,时月扬声∶“用筷子吃,油乎乎的手不许乱摸哦。”

    “好。”屋外传来他兴冲冲的声音。

    炸猪油真的特别有过年的感觉,暖烘烘的灶房里弥漫着猪油的香味。

    时月的爷爷就很喜欢油渣,每次家里榨油渣都会被他吃个精光,边吃边感叹∶“现在你们的日子好啦,都不爱吃这个了,这在以前可吃不到的好东西。”

    慕容野往灶膛塞了一把柴火,失笑∶“你笑什么啊?”

    “你以前怎么过年的啊?”时月把油渣都捞起来,然后开始把猪油捞进瓦罐里,这可以吃很久?

    “年?”

    慕容野回忆∶“祭天地,祭先祖,开宫宴。”

    公室过年挺无聊的,既不上朝,也不可能有亲戚串门,过年就是在宫里待着,读书写字。

    “这么无聊吗?”时月惊讶。

    “嗯。”慕容野点头,问∶“你呢?”

    他好像……学会怎么跟李时月平等地聊天了。

    时月回忆道∶“嗯……会贴年画、贴春联、买糖……家里会做很多很多好吃的。”

    小孩们兜里天天装着糖和炮,还有压岁钱。

    然后初二奶奶会带她去外婆家串门,给老太太磕头,拜年,说吉祥话。

    慕容野眼中露出一点迷茫∶“外祖?”

    “去郑国?”

    时月一愣,糟糕,她竟下意识说出了从前的生活。

    林氏的娘家在郑国,李绰位高权重,她们根本不可能年年回去。

    时月懊恼地闭上了嘴,心说这可要怎么糊弄过去啊。

    但慕容野没有继续追问,突然说∶“孤也想尝一个。”

    时月望过去,他示意着灶上的油渣。

    为了防止他继续追问,时月捏起一块塞进他嘴里。

    指尖没入男人的唇,叫他轻轻吸吮了一口。

    时月浑身一麻,像被电了一下似的。

    其实慕容野也不见得多喜欢这玩意儿。

    他自小身份尊贵,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区区油渣真勾不起他的兴趣。

    他想要的是时月喂他。

    “……流氓。”时月低骂了一句。

    锅里还剩下一点油,她把瓦罐搬开,将洗干净的泥鳅“哗”地一下倒进去!

    油锅滚烫,泥鳅进去后被快速炸熟,在菜勺和筷子引导下盘成一个圈圈。

    不一会儿,酥香的盘龙泥鳅就出锅了。

    “我把白菜炒一下,你去看一下益儿和棉棉。”时月道,将白菜快速切成块。

    “摸摸他还发烧不。”

    慕容野洗干净手出去了,不一会儿又回来∶“烧反反复复的,又睡着了。”

    小孩子生病就是很麻烦的,加上现在天气那么冷。

    慕容野想了一会儿,说∶“不如今晚让那小子跟我睡。”

    “跟你睡?”

    感冒是会传染的,棉棉还那么小,抵抗力很差,小季益要是传染给她就不好了。

    所以两个孩子必须得分开睡。

    可是季益和慕容野不熟,让他俩一起睡时月可不放心。

    “那,我带棉棉睡?”慕容野一挑眉,似乎对单独带女儿睡觉很期待。

    让他带棉棉睡就更不可能了,棉棉半夜需要吃一次夜奶,总不能让他抱过来吧?

    慕容野轻咳一声,往灶膛里塞了一段木柴。

    大义凛然说∶“那就只能我们四个一起睡了!”

    时月∶“……??”

    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吧!

    饭后,时月问了小季益,他果然不愿意和慕容野睡,可怜汪汪地含着眼泪,看得时月都心疼了。

    慕容野靠在她床头,棉棉在他身边玩∶“将孤想那么坏干什么?”

    棉棉揪着她爹胸口的衣裳,努力想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