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越关山就游历到了天梯山,当时白头老人已在雪山之巅独居了二十余年,人生将过百岁,还没收到天资足以继承自己绝学的徒弟,而一生之劲敌——昆仑山雪女的关门弟子都快出师了。

    这一天发现越关山,简直是铁树开花、老房着火,当即就抓了越关山扔上山关起门调|教,直到越家主领兵围了山门,才知道自家嫡子已拜在别的山头了。

    武理由衷地给他鼓掌,赞叹道:“杂学能杂到你这地步,也是了不起了。”

    “我就很佩服能人异士,天底下的奇人我都想结识,”越关山朝几人拱拱拳,“说实话,你们邛山弟子个个都有一技之长,着实令我开眼。老三就不说了,虽然什么功夫都不会,但他什么功夫都能看出来路……”

    “客气客气。”武理谦虚地抖开他的谛天机折扇。

    “还有这位二师兄,医毒双绝,我一向佩服豢养猛兽毒蛇的人,这些人时刻与危机相伴,头脑都很清醒。”

    黑鳞蛇盘在奉知常大腿上,一人一蛇都已经退出聊天在打瞌睡,谢致虚摸出毯子给他盖上,心道幸好天黑越兄看不见。

    “还有小五,”越关山的语气凝重起来,“我见你使用的谢氏基剑,与剑势叠加、去势未尽后势已至的传闻极似,据说是你们谢氏一族根据自身独特体质自创的剑招。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质?为什么现在使不出来了?”

    话题又绕到谢致虚身上,他其实有些不想谈,但守夜也是守,聊天也是聊,就随便说了两句:“是丹田通径阻塞的缘故,内力无法发散全身,先祖以内力轰击阻滞处,带出震力传至剑势。具体我身上又发生了什么奇怪的变化,连先生也没研究出头绪。”

    他不想再多说,越关山也不追问了。两人一个守前夜,一个守后夜。

    直至天色熹微,周豺也没追来。

    一行人将饭盒归还给农户,那农妇还想请他们吃些早饭烙饼,结果屋里传出对话——

    “怪可怜的,年纪轻轻就残疾了呢……”

    “……个个都穿绫罗绸缎,撕片衣角当咱们一个月的口粮……”

    残疾人奉知常面无表情。

    因为先前的衣服战损不能再穿,而换上唯一一件换洗的簟纹锦衣的谢致虚:“……哈哈,撕片衣角能当饭吃吗?”

    没人理他。

    入城就到达郢州,谢致虚身上没有罪名,周豺不敢明目张胆对他动手,入城后往人潮最繁盛处去,反而更安全。

    结果还没见到城门,过河时遇见桥上有人钓鱼,鱼竿伸出去老远,没有钓线,河面风平浪静。

    “知道这叫什么吗?”武理双手抄进袖子,挑眉问谢致虚,又自己回答道,“秃竿钓鱼,愿者上钩。”

    谢致虚见他在袖里掏了半天:“你拿什么呢?”

    武理掏出一把瓜子。

    钓鱼叟搁下鱼竿,摘下斗笠,放在胸口扇扇风。

    “你上钩吗?”武理津津有味地问,并与奉知常分享瓜子看戏。

    “这人谁?”谢致虚问,一边握住剑柄。

    “还没出手,怎么看得出来。不过听说机要处的西门浪喜欢吃鱼,豺来了,狼也要来,豺狼总是同行的。”

    谢致虚往前站了一步,越关山按住他肩头:“要不我去?”

    “不,”谢致虚说,“你留下来以防偷袭。”

    靴子一踏上桥梁石板,水面就晕开一圈微波,钓鱼叟垂及胸口的花白胡须一抖,长长出了口气,负手站起来。

    他站起身的动作很奇特,身体甚至没有前倾,仿佛毫不借力,拔地而起。

    谢致虚缓缓拔出剑,听见耳鼓里的心跳声。

    钓鱼叟嘴巴未动,声音传出:

    “谢氏不得过此桥。”

    言下之意只要不姓谢的都可以过去。

    但桥这边没有一个人动弹。

    谢致虚向桥上走了一步,那钓鱼叟又说:“听说你很快?”他扬手将斗笠抛了出去。

    一阵风过,谢致虚已不在原地,桥梁一震,鱼竿飞起,被钓鱼叟抓在手里。

    斗笠迎向蓝天。

    一道寒光银蛇似地绕竿而上,瞬间逼至钓鱼叟鼻梁骨,鱼竿节节寸断,钓鱼叟浑浊的老眼映出谢致虚冷硬的面容。

    砰的一声,谢致虚已如一枚炮弹,将钓鱼叟狠狠撞入桥对岸的树林。桥面石板被踩出一道鞋印,碎石迸溅。

    清风徐徐,斗笠打了个旋儿,开始下落。

    “好像长进不少?”武理摸着下巴思索,“难道他已经知道自己功夫失灵的原因了?”

    奉知常冷静地竖起食指在风中感知片刻。今日下风,不宜投毒。

    水底浮上来重重黑影。

    斗笠滑向水面。

    对岸树冠得了羊癫疯似地发抖,群鸟惊飞。下一刻斗笠入水,一粒黑影从对岸冲来,越关山弓步上前拦截,被谢致虚撞得踉跄一步。

    清净天还在谢致虚手里,但他握也握不稳,手臂上被划开一刀,鲜血淋漓。武理从他的伤口里挑出一根鱼刺,在阳光下比了比:“嚯,刘独峰的秋鱼刀?”

    对岸,钓鱼叟信步从树梢上飞下来,五步并作一步,顷刻就回到桥中央。

    水中黑影冒出水面,竟是一群牙尖嘴利的食人鱼,聚在桥梁四周,牙齿咬碎水流,稀里哗啦之声令人胆寒。

    “串戏了吧,捕神,”武理将鱼刺扔了,“你该回温先生身边去,怎么到了机要处给西门浪作鹰犬。”

    钓鱼叟背着手,如泰山拦路,挡住了他们的生机。

    “你搞错了,”他说,“我不是捕神,我是死神。”

    第72章

    中年人在空中飞,屁股坐在巨人的肩膀上。高空的狂风呼啸过耳边,吹得他头发乱如鸡窝。

    他双腿紧紧夹住巨人肩膀,生怕自己被疾风掀飞。巨人的耳朵在他脑袋边,因长期没得到打理,耳垢积了一层又一层。

    中年人扒着巨人耳朵大吼:“下……!”

    降字被吹飞了。

    “下降!!”

    巨人不为所动。

    中年人以脚反勾脖颈,倒吊下来张望地面,流云如层叠纱帐素手拂开,脚下铺开一条蓝得透明的缎带,两旁树林葱绿茂密。

    中年人翻身骑上巨人脖子,御马似地两条腿夹动给出信号:“下降!下降!弟弟,我们到郢州了,下去找人!”

    一团热气从巨人鼻腔里喷出,两人冲入云层,白雾散开,眼前是耸立的树冠。

    “往左,左!要撞树了——”

    “右右右右!不要钻进林子——”

    中年人额上冒出一层汗,心道四弟弟果然不好驾驭。汗液流下眼角,中年人没有管它,两条腿左右蹬着巨人的脖子,盘上头顶,两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翻飞。

    头顶视野开阔,远远的有一座桥,桥上几粒黑点,桥下一团乌云。

    “找到了,”中年人大喜过望,运功吸气,内力沉底,压迫巨人脑袋,“走,我们下去!”

    我们下去——

    们下去——

    下去——

    去——

    “你有听到什么声音没?”

    武理挥舞着竹杖问。

    “什么声音?”

    谢致虚挥舞着剑反问。

    他俩的竹杖与剑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望之生寒的齿印,河里的乌云团不安躁动,时不时几条鲤鱼跃龙门,飞上桥面。

    以钢铁剑身之锋利、邛山之竹之坚韧,尚不能奈何这些尖牙利齿的鱼,还要被反咬得遍体鳞伤。

    ——不要和它正对,打它侧身。

    奉知常手里什么工具也没有,只能坐镇指挥。

    武理扎稳马步,举竿胡乱拍飞,只听四下全是宛如撞击铁甲的乒呤乓啷,跳起来的食人鱼全被拍回河水。

    邛山奥义·一竹万竿斜

    武理收竿回手,双掌合十。

    “喂,”越关山的声音从桥对岸传来,“给我留一条鱼!”

    另一个声音回答他:“这些不是秋鱼。”

    “那你告诉我哪里有秋鱼?”

    这句话又是从桥中央传来。

    “哪里都没有,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什么都不说,就算我打败了你,出去同人宣扬时也不知你姓名外号,越某人手下不斩无名之徒。”

    说到这句话时,他们又打到了桥栏上,从栏杆飞向河面,食人鱼追着两人鞋底啃咬,接着又翻身回到桥上。

    谢致虚同钓鱼叟交手时,欲以快取胜,却不敌钓鱼叟深厚莫测的内功底蕴,然而越关山也正是内功大家,一时间两人对冲不相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