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宝没何登渠那么强的美丑观念,又是一个好奇心重的男娃,十分慷慨地说:“那这次白苗苗做你新娘子,丁三做我的新娘子,我们今天一起成亲。”

    “不要!”八岁的何登渠气鼓鼓地说。

    何文宝向来是说一不二的主,是村里的孩子王,平时何登渠再不服气,也不会出声立即反驳他。可何文宝的村长爹每次教他要以理服人,所以他想跟何登渠讲道理:“小勾儿,你平时不是想当白苗苗的新郎官吗?你不想当了吗?”

    何登渠皱起了山字眉,一只嫩生的包子脸出了好几个褶,嘴里嘟嚷着:“我想当白苗苗的新郎官。”

    何文宝松了口气,“那不就好了,我们现在要拜堂了。”

    何文宝把何登渠的手放到何白苗的手上,示意白苗拉着他,自己拉着丁三的手。

    这一拜天地还没有喊呢,何登渠就哭着跑进另一个屋子找娘亲了。

    方娘子正算账,就被何登渠一打岔。等着何登渠打着哭嗝说出原委,她实在哭笑不得。

    “小勾儿,你平日不是最想和白苗姐姐扮新娘了吗?这次文宝哥哥都让着你了,你还有什么不高兴的?”方娘子压制着自己的火气。

    “可是,可是……是丁三不愿意当文宝哥哥的新娘子!”何登渠泪汪汪地说着拙劣的谎言。

    方娘子先是拍了何登渠的屁股一下,呵斥道:“没大没小,叫三儿哥哥!”

    “三儿,你不愿意当文宝的新娘子吗?”方娘子问丁三。

    丁三向来憨直一根筋,不晓得何登渠为何不乐意。他只记得平日里何登渠对他嚷嚷隔壁的白苗苗比他好看多了,以后她才是他的媳妇儿。

    丁三对待自己人没脾气不记仇,不记着何登渠总贬他不好看,想着何白苗扮他的新娘子,何登渠肯定会高兴的,应该就不哭了。

    “我愿意的。”丁三点头,诚恳地说道。

    他完全想不到何登渠是为何哭的。

    “小勾儿,你看三儿哥哥都答应了。”

    可何登渠哭得更厉害了。

    “何登渠,玩个游戏你还要哭,以后不让你玩了!”方娘子凶着这个八岁的水娃娃。

    她今日本就被掌柜骂了一顿,直接被他赶了回来。照着掌柜这般没来由地挑刺,她就明白她之后做不久了,正为以后生计心烦呢。何登渠自从他爹去后就很少哭了,今日不知着了什么魔。

    何登渠甩开方娘子,直呼“娘亲说话不算话”。然后他鞋也没穿,赤着脚往外哭着走。

    方娘子再气也不能看自己儿子顶着个毒日头不穿鞋,匆忙拿着鞋子跟着他赶。丁三就跟着方娘子,他跑得快,一下子就追上了方娘子。剩下一个十岁的何文宝还有九岁的何白苗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何登渠长得晚,个子是后几年长起来的,现在就是一个矮冬瓜,不过也是白净秀气的矮冬瓜,讨村里人喜欢。

    何生,也就是青河村的村长,何文宝的爹,正在驾着牛车往家里走,碰到了走在路上哭得正伤心的何登渠。

    “小勾儿,这是怎么了?你娘打你了?”何生停下牛车,“怎么不穿鞋,上车来,生伯伯送你回去。”

    何登渠正委屈无处倒,这就来个大罐子。

    “娘亲骗人!她把我的媳妇给文宝哥哥了!”

    何生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多了个儿媳,但是他也晓得何白苗常和他儿子还有小勾儿一起玩,以为何登渠说的是她。

    “没事没事,你娘亲给不了,白苗姐是天禄叔叔家的,以后你长大拿好多银子就可以娶她当媳妇了。”

    “不是……嗝……是三儿哥哥,三儿哥哥以后是我的媳妇,娘亲给我说了的。她把三儿哥哥给文宝哥哥了,我就没有媳妇了,也没人和我一起睡觉了……娘亲好坏……”

    家里没多余的床,方娘子就让丁三和何登渠一起睡。

    何登渠自小分床分的早,其实自己怕得很,但小小的一个人又特要面子,不敢向爹娘说害怕。

    他嘴里嫌弃得不行,还在床上划了线,可一到夜里,他总是滚到丁三身上。这大热天,两孩子睡醒一身汗。何登渠欺负丁三不会抱怨,自己先倒打一耙,说“我先原谅你这一回,你以后别过线了”。

    丁三还真信了。第二天夜里,丁三故意靠边睡,生怕自己挤着他。何登渠总是有理由找茬,质问他为什么睡那么远。

    赶上来的方娘子直接被何登渠这倒霉孩子逗笑了。一开始是谁自己说不要这丑媳妇,就玩个游戏给了别人当一会儿都不行,害得她大热天跟着他跑了一身汗。

    “好,你三儿哥哥是你的,何登渠你先把鞋穿上。”

    得了娘亲的许诺,何登渠才逐渐止住哭,自己乖乖穿鞋。

    可何登渠的话直接把丁三搞迷糊了,所以自己到底是不是这个小了两岁的弟弟的媳妇?

    他脑子想不来那么多,琢磨半天,得出个“以后再说,他说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的说法。

    何生莫名其妙听何登渠哭诉半天,却得了一个消息,他逢人边讲今日发生的事。于是乎,村里人都晓得了何登渠家有了个童养媳,是个双儿,孕痣在下巴上。

    何登渠如今埋怨他娘到处宣扬,其实是自己忘性大,把自己做出的傻事忘得一干二净。

    方娘子想起这事就直乐呵。何登渠模样与小时候变了许多,褪去了婴儿肥,五官更加硬朗。为了不比丁三矮日日坚持拼命蹦高,虽说目前就比丁三高了那么不到一寸,终究还是高的,和往日那个矮冬瓜不可同日而语。

    然则这性子却是半分没变,心口不一,对他三儿哥哥特别霸道,他自己却没觉察出来。三儿做的糕点一块都不能给旁人分,连她这个做娘的也只能分得两块。

    还有从小三儿给他惯坏了,连自己铺个床自己都睡不舒坦。近日中元书院休假,他回来直抱怨,还说书院的饭食又贵又不好吃。

    她生的这个傻小子,连喜欢人家都搞不明白,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了,还要为娘推那么多把,才推动那么一点。

    她家三儿也是命苦,要是真是她的亲生孩子,哪里会让他遭这个罪。可惜到底一个是从肚子里出来的,一个是买来的,她还是一碗水端不平。方娘子其实这心里,对着丁三还是愧疚的。

    -----

    何乐照——死不承认

    方娘子——老娘早知道你是什么货色

    三儿——我是谁在哪里干什么

    第三章 客舍同房

    青河村离青城山不远,但也有两天的路程要赶。

    为着能在天黑前找到客舍休息,何登渠和丁三在路上很少歇息,只偶尔会在路边喝口水。

    恰巧遇上一家驾着驴车托着货物的好心买卖人,愿意十文就载他们去最近的客舍。

    青州富裕,基本上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家客舍和驿站。二人一路风尘,终于在日落前到了一家规模不大的店。

    店虽不大,倒也整洁干净。客堂里的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谈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得听不清,多是经商的人。

    “掌柜的,还有房吗?”丁三问。

    “有的有的,不知二位要个什么房?住多久?”掌柜的年纪约莫三十上下,人瞧着很爽朗。

    “就一晚,两间地号房吧。”何登渠捏了捏腰间的钱袋,这是他替人写书信和帮同窗代抄策论赚来的钱,攒了许久,差不多二两银子。

    “好嘞,两间地号房一晚!一共一百五十文,客官出示一下路引,然后去旁边登记一下店历。”

    丁三不同意道:“掌柜的,一间人号房便够了,你看多少文?”

    眼看赚的银子要少了,掌柜也不生气,笑呵呵地说:“一间人号房一晚四十文。”

    何登渠听言,不知怎地脸似是被搽了红胭脂,像气的,更像是羞的。

    等丁三结了账,写了店历,小二领去房间时,他好似才反应过来,低声道:“丁三,你这是做甚?”

    “乐照,你之前花银子也比这青河水流的还快吗?”丁三不答反问。

    “那又如何?我之前住的还是天号房。”何登渠硬要打肿脸充胖子,其实他一人出来是和他人一起住的通铺。

    丁三深谙他的脾性,知晓他又在说假话,但该训诫还是要训诫。到底是大了两岁,丁三很有兄长的样子。

    “乐照,你看干娘供你读书多不容易,你要体谅体谅她,该省的多省点,勿要干娘每每为银钱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