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一句都要思考很长时间,才能确定,才能完整地表达出来。

    他说他应该考得很好的,他记得那个判卷老师在拿着卷子进教室时,走得有些快,眼睛澄澈,嘴角微微扬着,在喊出他的名字,看到他时,很快地笑了出来。

    他说他见过尚商,就是在校长室里,那个和妈妈一起去的长得很高的男生。

    高二那届数学联赛他也参加了,尚商真的得过很多奖状,他在群里见到过尚商妈妈晒出来的照片,满满一墙,有点傻。

    其实他一直不知道发奖状有什么用,贴墙不好看,是真的不好看,后来他贴过的。

    还说,如果只有一个名额,被录取的是尚商,也应该是尚商,他有一个很好的妈妈。

    白散说到最后,断断续续,自己都不记得那真的是他说过的话吗?还是心底隐约闪过的想法。

    他真的有些困了,隐隐约约感觉到江岸揪了揪他的小毛毯,扯开一条缝,空气清澈,温暖。

    睡意朦胧间,他缩瑟了一下,闭着一只眼,懒倦地半睁开一只眼。

    江岸一手开车一手摸他脑袋,眼睛笑着安慰他。

    接下来的梦,是甜的。

    醒时已经到了水族店,他和江岸一起挑了一个水族箱,中型,加上水后有三个白散的重量。

    后来,他觉得自己当时一定还没睡醒,一个小小的鱼缸就好,又不是养水草,两条小鱼加起来都没有手掌大。

    然而他居然提出小金鱼与小黑鱼会生出1号小小金鱼和1号小小黑鱼,还会生出2号小小金鱼和2号小小黑鱼,以及3号4号5号6号等等,最终组成一个大家族的神奇理论。

    更加神奇的是,绝顶聪明的江先生居然同意了。

    ……

    江岸在买好水族箱后离开,车开往另一个方向。白散跟随水族店里包安装的工作人员,坐大货车回了家。

    傍晚七点半,蒋乐乐和赵庞籽翘了晚自习,到他家看水族箱。白散并不清楚他们是怎么知道自己安装了水族箱的。

    直到蒋乐乐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

    [时间:下午5点31分。

    发布动态人:白散。

    发布内容:水族馆.jpg]

    好的吧,他哑口无言。

    “哎,马上马上,”赵庞籽风一样刮到门前取外卖,又风一样拎着外卖盒刮了回来,“来来来,新鲜出炉的爆浆草莓蛋糕,草莓奶盖,魔鬼黑咖啡和金枪鱼三明治,还有我的炸鸡可乐!”

    白散道声谢,拿起自己的草莓奶盖喝了一口。蒋乐乐和赵庞籽不光是来看鱼解决晚餐的,他们带了复习资料和一套卷,准备夜战。

    “白散!”正翻着书的蒋乐乐突然大声叫了起来,看着他一脸震惊。

    白散很莫名其妙,他记得蒋乐乐以前不是这么咋咋呼呼的。

    “……我靠?”赵庞籽随即望过来,瞪大了眼,惊得半个鸡腿都从嘴里掉了出去。

    白散还是很茫然,顿了半晌,“怎么了?”

    “你不怕苦了吗?”蒋乐乐表情夸张。

    “……怕。”

    “不是,”蒋乐乐气笑了,“既然你怕苦,你怎么喝起了我专门减肥用的黑咖啡?别告我,你味觉失灵了。”

    这倒还没。

    白散移开视线,落在了手中已经被他喝掉一大半的黑咖啡上,抿了抿唇,后知后觉感受到嘴里无比诡异的苦味,一张脸瞬间皱皱巴巴,他接过赵庞籽恰到好处递来的水,连灌几口,鞠躬道歉,“对不起,我重新点一份。”

    “不,给我分半杯你的草莓奶盖得了,”蒋乐乐眼神狐疑,“你今天很不对啊。”

    白散沉默,他倒了一大杯草莓奶盖,给蒋乐乐推过去,趴回小桌子,捡起笔,在爬满一堆歪歪扭扭的“江”字纸上,又添了一个软趴趴的江。

    怎么办。

    好丑。

    他还好想知道江岸在他快睡着的时候到底说了一句什么,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他的幻听,错觉?梦境的一半?

    “散啊,”赵庞籽凑过来,“你要是被附身了就眨眨眼。”

    “没有。”

    白散鼓了鼓脸颊,推开他,扭过身,背对着又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江字,江岸当时说的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要睡着阿,他有气无力地在纸上画着圈圈,手指渐渐移到了手机上。

    江岸在忙吗?如果给江岸发短信会看到吗?会马上回复吗?他可不可以问是不是重要的事,说当时没听清,让江岸再重复一遍?

    啊——

    白散摊在桌子上,用力揪着头发,好烦好烦好烦。

    他生无可恋地望着水族箱里快快乐乐的地小金和小黑,手上突然停住,立马坐了起来,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不能这样对待它,江岸有时会摸的。

    想到江岸,白散又蔫巴巴了,他趴回桌子上,咬着下唇,一鼓作气,手指在屏幕上一点一点的,一句话思来想去,删完标点符号,删完首语,打上两个字就埋在胳膊里趴一会儿,

    打两个字就要缓缓,盯着屏幕上简简单单的几个字,从脸颊红到后脖颈,像一团煮熟的虾。

    [江先生,下午在车上我睡着的时候你说了什么吗?我没有听清,刚才突然想起来] 不是,从醒后到现在已经惦记了好久好久,没分开时,他还带着起床气,陷在现实和梦境中央傻傻分不清楚。

    带着必死的觉悟,白散戳下发送键。

    随后立马把手机塞进枕头下面藏了起来,若无其事地翻开一本书,边看边自言自语,我不怕,不怕,不慌。

    镇定!

    手机很安静,异常地安静,一个动静都没有,连那些乱七八糟地消息提示音也消失了。

    白散咬着笔帽,心跳在短短几分钟里经历了一个来回的过山车。他希望开屏就能看到江岸回复的短信,又怕期待落空,现在离手机远远的,本来打算一个小时后再看,反而更加煎熬。

    在他正如同嚼蜡般对草莓蛋糕下着毒手,脑子里在想手机是不是没电,自动关机了,所以才迟迟没有短信音提示的时候,蒋乐乐做完卷子,忽然抬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

    “好吃吗?”

    白散咽下奶油,或许是干巴巴,或许是顺滑的,但他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枕头下的手机上。

    短信提示音怎么还不响,还不响……

    他一如既往地回了句“好吃”。

    “你就没有发现什么?”蒋乐乐惊了。

    非要说有什么发现的话,赵庞籽开的作业向bgm声音比以往高了一个调,钟表哒哒哒哒,走动的频率照旧,说明电池还能用很长时间。四分钟前,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慢,是隔壁阿婆,比平时的散步时间要迟一些,可能晚饭吃多了,也可能吃晚了。

    白散抬起头,对上蒋乐乐盯着草莓蛋糕的目光时,才发现她指的是蛋糕,这就有点为难了。

    他试探着说:“比上次更甜?”

    蒋乐乐顿时笑出鹅叫,前仰后合,惊得赵庞籽也看了过来,一阵噗噗噗。

    好一会儿,蒋乐乐缓过来说,“是草莓没有了啊,你都没有发现的吗?在你抱着手机傻笑的时候,蛋糕上的草莓都被我吃光了。”

    “哦,”白散低头看了一眼蛋糕,面无表情,从夹心里又挑出一枚,“你还要吃吗?”

    都说好人有好报,白散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也许是因为今晚贡献出去的草莓。在蒋乐乐担心地问是不是发烧了的时候,他听到了熟悉的手机龄声。

    猛地白散跳上床,取出手机,在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时突然懵了。

    ——电话,而非短信。

    早在反应过来时,他便下意识滑向了接听。

    另一边的江岸似乎因为他秒接的速度微怔,不过两秒,笑问:“可以听清吗?”

    白散颤着手用力捂住脸,仰起头,望着屋顶晃眼的暖白灯光,从鼻腔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房间里舒缓的钢琴音,电话中细微的风声,他从遥远天边平稳落回地面又陡然升空的心跳,和他微哑着嗓子带着笑意的低声耳语。

    “当时,我说‘我不知道尚商是谁,我只看到你’”。

    手机突然脱手而出,白散的世界也突然失去了引力,他啪叽一下倒在床上。

    “卧卧、卧卧卧槽——”

    “啊!你好好地接着电话怎么倒了?!”

    蒋乐乐和赵庞籽一副仿佛见到密室杀.人案现场的惊恐表情,轻手轻脚地靠近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