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灰蒙蒙的天空的图,发朋友圈,再删掉。

    登陆x文学网站的作者号,张力看着惨淡的收益发了会儿呆。肚子咕噜噜响起来,她没动。

    家里什么都没有,最后一碗泡面早上已经吃掉了。

    责编在找她,消息音响个不停,张力打开对话框。

    责编:这期榜单没有你,原因你知道。

    责编:这几年我看着你走过来的,说点贴己话,你别在冷频待着了,为爱发电填不饱肚子,写点当下里最流行的,去翻翻金榜看人家都是怎么写的。

    责编:这篇文收益不好,信我的,腰.斩吧。速战速决开新文,写点流行元素进去。

    张力关掉对话框,叹了口气。她将最后那点收益提出来,穿衣服下楼。在楼下的小超市里买了两个馒头一瓶老干妈,张力拎着晚餐上楼。

    下一顿饭在哪,她压根不知道。

    “叮铃,叮铃。”电话铃响起来。

    张力掏钥匙开门,拿出手机看来电显示:老妈。

    她深呼吸,努力在脸上摆出一个笑意,接通了电话,“妈——”

    “闺女,干嘛呢?”

    “没,没干嘛。”

    “吃饭没有?”

    “刚吃完,和小英她们一起吃的火锅。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儿挺好的。”

    “孩儿啊。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虽然咱家穷,可你要在外面混得不好——就回来。女孩子找个婆家嫁人生孩子,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么。你不要被妈影响,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打老婆的。而且,忍一忍就过去了——”

    “妈,我挺好的,昨天编辑还说我大有发展呢。你放心,等我赚了钱就把你接过来,咱离那男人远一点。”

    “那是你爹,他这辈子虽然一事无成,可怎么说也是你爹。孩儿啊,妈走了能干嘛呢?何况他那身体,一个人活不了——”

    “他不是我爹,他是烂酒鬼。妈你为啥要对他忍让?!出来干嘛都行,他死他的。”

    “唉——”电话在一声长叹中挂断,张力早已习惯了这种谈话终止模式,就像她知道她母亲永远也不会离开那个烂酒鬼一样。

    她把馒头掰开,拿起一块蘸满了老干妈,端起水杯,对着桌子对面空荡荡的椅子说:“今天是咱们认识20年纪念日,小英,晓青,时间过得真快,20年弹指一挥间。这杯酒我先干为敬,希望咱们还会有更多的20年。”

    一扬脖将满满一杯白水一饮而尽。张力把那块蘸着老干妈的馒头塞嘴里。干巴巴的馒头又辣又咸,张力嘴里塞满了馒头,接着说:“这块牛肉嫩得很,你们都尝尝——”

    碎渣从她的嘴里喷出来,溅得满桌子都是,张力满脸泪水,又拿起另一块馒头,蘸满了辣酱,“没,我没哭。有什么好哭的,谁离了谁都活得了,何况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才不在乎呢——”

    干硬的馒头好难下咽,好咸啊。

    紧闭的屋门无声的开了,一个一身黑衣的人走了进来,站在张力身后。

    他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一层黑雾中,他的人也像一团迷雾一般。

    他的声音无比苍老,可人却站的笔直,从背影看分明是个青年人。

    “恨么?”

    这个迷雾一般的人开口,挺直的背,苍老的声音,迷雾里的脸。

    张力回头,看着迷雾里的人却一点都不惊讶。

    如果一个人早已绝望,就不会恐惧。

    那个人缓缓地伸出手,扳正张力的坐姿,让她面朝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他依旧站在她身后,抬起一只手来轻轻一挥。

    张力眼前就出现了一幅场景。

    小英,晓青,还有几个熟识的朋友围坐一桌,桌子上摆满了山珍海味,她们的面前已经摆了许多空酒瓶,每个人的脸也已泛红。

    “真的不用给张力打个电话么?”

    “不用,人家如今是大作家,和咱们不是一类人,不愿意和咱同流合.污。”

    “切,狗屁作家,听说她写的东西烂的要死,糊厕所墙都没人要——”

    “要我说她就是有病,长得也不丑,干点什么不好。现在可是笑贫不笑.娼,就她有骨气,活该饿死。你说你就算不琢磨来钱道,总得想着嫁人吧,也不嫁人,咱不知道她到底咋想的。”

    “哎呀,她是不是有隐.疾啊?”

    “我看她是脑袋有病。除了看书就是写写写,一点都不过日子——”

    “哈哈哈,精神病么?那得送六院,六院我有朋友——”

    哄笑声不绝于耳,桌子上的美味佳肴不再刺眼,张力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场景,听着一阵高过一阵的笑声。

    她握紧了拳头,什么都没说。

    双肩被一双干燥稳定的手按住,身后的人再次开口:“恨么?”

    张力咬紧了嘴唇,依旧没有说话。

    身后的人抬手一挥,她的眼前又出现另一幅景象。

    熟悉的院门,熟悉的黄狗,还有熟悉的尖叫声。这尖叫声充斥了张力整个童年,少年,直到她努力考出去离开家。

    母亲被那烂酒鬼按在炕上.暴.打,水泥地上满是碎玻璃,污水。

    “给不给我钱?给不给?今天你不拿出钱来我就打死你!”

    “真的没有钱——”

    “没有钱就出去给老子赚。去打电话,把死丫头叫回来,老大不小了不能白养她。嫁人,明天就把她嫁出去换彩礼。”

    “孩儿在外面挺好的,你可不能坑她啊。我明天就出去给人刷盘子洗碗,我再多打几份工,你别去骚.扰力儿啊。”

    “妈的,老子现在就要钱,现在就要下酒菜。对了,狗。”

    那男人停了手,想起什么似的冲进厨房,拿起菜刀直奔院子里拴着的老黄狗,“老子今天就要下酒菜——”

    他步履踉跄着,双眼血红。那条老黄狗双耳后背,乖巧地低下头,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

    “不要!”张力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喊声,她浑身剧.烈颤.抖着扑向眼前那幅虚无飘渺的景象。

    然而,它却消失了。

    那把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恨么?”

    交换

    张力双腿一软,整个人扑跌下去。这次声音很近,就那么居高临下的在张力头顶。她努力抬起头看着那个在迷雾中的人,咬牙切齿:“恨。”

    “那么,你愿意和我做个生意么?”

    “什么生意?”

    “我可以给你一种能力,心想事成的能力。但是,你需要作出交换。”

    “心想事成?”

    “对。只要你想,就可以实现。”

    “无论我想什么都可以实现?”

    “可以。但你需要作出交换。”

    “什么交换?”

    “用你的灵.魂,只要你使用这种能力,就必须出卖灵.魂,也就是把你自己卖给我。”

    “人有灵.魂么?”

    那人笑了笑,不置可否,“你愿意和我做这笔生意么?”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张力逐渐变得尖尖的耳朵,迷雾中的脸挂上了一丝残酷的笑意。

    雨后的夜晚格外凉爽,淋湿的衣服已经干透了,如今贴在身上说不出多难受。李初九仰面躺在一口枯井底,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好圆好大啊,像咸蛋黄一样。

    她很累,非常累。此刻累得简直能一口气吞下一头牛。可她没有力气从枯井底爬出去,所以她只能在这看着夜空中那轮咸蛋黄咽口水。

    “啊啊啊啊,有没有人啊?”

    当然没有人,李初九用了血.契后具体会到什么地方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唯一知道的是作为李氏一门,血.契是禁.术。也就是不到万不得已时,千万别用这种连施法人都无法控制的玩意。

    但她不后悔,如果当时伤及那些孩子,那她这辈子都过不去自己那关。

    叹口气,李初九摸摸手腕上的千妖结,迅速总结了一下自己此次的临危不乱和收妖成绩。呃,前提是,r算妖。

    如今这无法定性的玩意已经在她的千妖结里,管他到底是什么呢,总之从今以后李初九知道自己可以睡个好觉了。

    不过,我又不是蛙,总不能永远在井底吧。

    这么想的时候李初九有点郁闷。她尽力放平四肢,摆个最舒服的姿势,深呼吸。如果现在有人问她在干吗,她一定会一本正经地回答:吸收日月精华。

    小说里的胡编乱造到底做不得准,李初九这么呼呼吸吸几次以后就有点腻了,她暗骂声都是骗子,压根就没有什么气行周天之感。手摸了摸肚子,更饿了。她悲伤地摸着瘪下去的肚子,突然发现一件十分值得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