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景宁君最宠爱的女儿,是骆庄的长公主。其母妃乃是镇国府的大小姐,从小便以其倾城的容颜闻名于四方。以旁人的眼光,她是幸运的,都道智慧与美貌不可共存,可这两者在她身上却体现地淋漓尽致。可她自己,却不曾感到是幸运的。一眼望得到尽头的人生,骆庄王宫里那一方小小的蓝天,似乎就成了她生命中的所有。那种囊括了蓝天的自由,她从来就没有拥有过。

    那一天,那个身穿紫衣的女子临于树枝之上时,她惊讶的是她身上的潇洒和从容,可她羡慕的是她眼里那一份拥有蓝天般的自由。

    马车行驶到骆庄前,骆盏溪淡淡地吩咐了一句:“语儿,我们先去离辰宫。”

    “是,公主。”

    她本以为,她的心在这狭隘却又处处充斥着血腥的环境中不会因谁而泛起一丝丝的波澜。可当那白色的衣袂在她眼前飘动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心只是沉睡了。

    那一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在剧烈地跳动。

    “阿盏,我必是要放他出来的,”听到此话,骆盏溪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可骆栾川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再一次跌到了谷底,“可他这一生也不能再踏进骆庄城了。”

    她冷冷地笑了一声,是啊,她怎么会忘了,这四方里那条关于兰馨毒的律法是自七百年前定下之后便不可能再更改了。

    她走出离辰宫门时,骆栾川不太放心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和语儿道了句:“照顾好公主,若有何事立即来报。”

    “是,酩悦君。”

    出了离辰宫门,她抬头望了一眼那围墙上的苍穹。蓝蓝的天幕就像一个看不到底的漩涡,把她深深地吸入其中。

    她靠在圆柱子上,忽然觉得有些呼吸不过来。

    “这么多年了,你如今才懂么?”心底有个声音道了句。

    骆庄的“白色天牢”,是四方火炉和冰雪的两重天。其火炉,乃是地下几百米的一个大熔炉,把人放到上面,其高温基本能把他熔化。冰窖,是白色天牢的另一个机关,冰窖里那零下三百度的低温绝对能把一个衣不蔽体的逃犯给活活冻死。

    漓灀在看到管箕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那角落里时,紧崩了十几个小时的弦终于放松了下来。他没有选择逃跑。

    可转念一想,她又发现自己真的是想多了。他是北漠那个温文的‘‘风雅公子’’,行事果断却也思虑周全,又怎会做出这种明知不可能的事呢?

    “管箕。”她轻声叫了他。

    白衣男子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似是早已料到她会来般地道了句:“你来了。”

    没有问她是如何拿到白色天牢的令牌,更没有向她诉说这十几个小时的不安和痛苦。此刻的她和他,更像是历经风霜后两个久别重逢的故人,静静地感受着彼此身上的变化。

    因为彼此都明白,从这一刻开始,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可以随时卷起包袱就去浪迹天涯的风漓灀,他也不再是那个撑开扇子就能谈笑风声的“风雅公子”管箕。

    “漓灀,我要失去你了么?”昏暗的角落里,看不见他的脸,白衣男子忽而道了句,声音平静又淡然。漓灀从中听不到一点情绪的起伏。

    “我需要在骆庄暂住一段时间。”沉默了良久,她才道了句。

    “在放灯时,我就知道,”白衣男子的语气里依然听不到一点变化,“是我自己错过了你,怨不得谁。”

    “不,管箕。是我失信于你。”她低眉,带着浓浓的歉意。

    昏暗的角落里,她似乎看到白衣男子的唇角又漾起了与以往一模一样的笑。只是,她为何会觉得那像是在暗夜里盛开的血色莲花?

    她的唇嚅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再一次进入离辰宫时,天色已渐渐昏暗下来。厚厚的云层又重覆盖了骆庄王城的上空,骆栾川站在窗前,似乎一直等着她的到来。

    “你可否答应我,不管他往后做了何事,都放过他?”她看着他,眼里没了往日那纷飞的色彩,只剩下一丝倦怠和哀求。

    骆栾川看着她,心不禁泛起一丝苦楚。为了他,竟能做到如此地步么?

    “漓灀,你可知你提的要求……很无理。”语气里没有过多的责备,骆栾川更多的像在陈述着一个事实

    “我知道,可还是请你答应我。”她直视着他的眼睛。恍然间才发现,那深邃的眼眸里有太多她看不清的东西。

    “好,我答应你。”

    听到骆栾川的承诺,她不自觉地缓了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提这样的要求,在看到白衣男子那如同血色莲花一般的笑容时,她忽然害怕了。

    “主上,城中的流澈军已集结完毕。”待漓灀走后,羽墨及时进来通报。

    骆栾川微微点头,算作应答。随后他又似想起些什么,便问道:“南临和北漠可有什么动静?”

    “暂时看来,一切正常。”身后的人恭敬地答道。

    “嗯。明日下午北漠的世子将启程返回北漠,你派人一路护送一下。”窗外的星空渐渐明了。

    羽墨微微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应道:“是。”

    “莫要让人发现了!”

    “是,主上。”

    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夜色里的秋风习习而入。漓灀啊漓灀,我能做的,只到这一步了。

    这一觉,竟睡到了翌日下午。漓灀惊觉时,管箕的马车已驶出骆庄九公里远,再去追也赶不上了。

    刚出夕雨宫门,便碰上了从城门外回来的骆盏溪,漓灀还是忍不住想要得到确定的答复:“他可是走了?”

    骆盏溪轻轻点头,又道:“漓灀姑娘,明日一早我也将启程前往云甄寺。”

    漓灀微微一惊,道:“盏溪公主也要离开了?”

    骆盏溪笑了笑,又摇摇头,眼里含着漓灀说不出的复杂情感,道:“王宫本就是我的家,又怎是离开?云甄寺的环境极好,不过是去休养一段时间罢了。”

    漓灀看着她,有些木然在地点点头。青衣女子的身影在视线中渐行渐远,漓灀恍然间觉得,这偌大的骆庄王城只剩下她一人。

    她似乎在这泥淖中越陷越深,前方是三重灵魂答案的灯塔。可这一路的白雾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她在此时停滞不前了。

    “不,一定有别的办法的。”被风吹起的长发浸满了夕阳的光辉,她望着那一轮圆日,不自觉喃喃出声。

    离辰宫里,骆栾川的前面是一张摊开的四方大小城庄的布局图。而骆庄,正位于这条贯穿整个四方大陆且发源于华连山的荆河上游,占据着极好的生态地理环境,四面环山,出可突袭庄国,占据四方;退可扼守群山,偏安一隅。这也是骆庄能成为四方之首的原因之一。

    骆栾川正要提笔写些什么,一旁的承澜忽而开口道:“你前世虽为上古之神,可这有关人世间的事却要谨记,扶离只是身外之人。”

    骆栾川放下笔,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便道:“扶离虽是上古之神,可骆栾川不是。”

    承澜一听这话,不禁有些愠怒:“骆栾川是个凡人,但你却万不可动用自己的神力。”

    骆栾川再次提起笔,在雪白的纸张上唰唰地写上几个字,随后又立刻撕了。

    “后果我很明白。”

    对于眼前之人的平静淡然,承澜无奈地笑了笑,他言下之意便是:我明白后果,所以你不必提醒我。

    白衣风袂与南联

    荆河,乃四方文明发源的母河。骆庄之主司铎便是在此建立了如今的庄国之首——骆庄,自此其余四个庄国也先后随之建立。

    如同水滴一般的篝火照亮了白衣男子深邃的瞳孔,席地而睡的桑离揉了揉眼睛,看到自家少主还不曾入睡,便爬了起来,不放心地劝道:“公子怎不上马车休息?明日还得赶一天的路呢。”

    白衣男子略略回过神来,眼眸里的深沉渐渐散去,道:“无访,你睡吧。”

    桑离一听,心想着又怎能让公子为他守夜?于是也端坐起来。夜风拂过树叶,发出飒飒的声音。

    白衣男子望向夜空中的一轮圆月,心不住地往下沉。

    第二日醒来之时,漓灀才发觉自己竟不知何时躺在霜绪宫里。

    正当回过神来时,阿叶的声音响了起来:“姑娘可要起了?”她捧着脸盆进来。

    “昨夜我记得我是在汐雨宫中,何时来到了这霜绪宫的?”她理了理衣衫,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