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有多狠心,多不想再活下去!

    就算什么都不考虑,那任昕亦呢?

    任昕亦也不要了吗?

    哪怕没有山盟海誓,任大老板这一颗真心,他怎么就舍得!

    一想到这个,叶烨又是生气,又是焦心,还有那么一点点……心疼任昕亦。

    她能想到的问题,那任大老板一定也想到了。

    难怪,任昕亦那么灰心。

    然而吃过饺子的任昕亦却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背脊打的笔直,走路的步子依旧稳健,只是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他走了几步,将装过饺子的打包袋扔进垃圾桶,又走回到旁边的排椅前坐下。

    排椅发出“嘎吱”一声响。

    “他不会有事的。”任昕亦将脸轻轻埋进掌心,“我不会允许他有事的。”

    “嗯。”叶烨轻轻地应了声。

    “没有我的同意,他怎么敢有事……”

    他就像是梦呓般,反复重复着这几句话。

    叶烨终于明白过来,任老板根本不是在跟自己说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但很快,连自语的声音都彻底消失了。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形雕塑,静静的、静静的……呆在原地。

    任昕亦双手撑在膝盖上,就那么半蜷着身子,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只有时不时眨一下的眼睛,证明他是活着的生物。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手电筒照亮的那个场景。

    明明没有梦里所见的画面恐怖,却是真真正正的烙印进了任昕亦的脑海——睁眼是苏呈汩汩淌血的手腕,闭眼是砸在头上的输液架,眨一眨眼睛,则是白色的染血的被子。

    每一个无法磨灭的细节,都不断的在眼前闪现,成为此后生命中,最最扎心的梦魇。

    而叶烨,却是一边流泪,一边想起了苏呈的那副画。那样一个心怀温暖的人,为什么,就能对自己这么残忍。

    此后,再没人说话。

    后来,叶烨哭累了,终于不安稳地睡了过去。

    只剩下任昕亦,睁着一双满布红血丝的眼睛,静候黎明。

    第92章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手术室顶上不断滚动的三个字终于熄灭。

    任昕亦最先发现,他下意识站起来,却因为腿脚发麻又跌坐回去。

    屁股下的排椅,顿时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本就睡得不安稳的叶烨,瞬间就被惊醒了,顶着一双肿得厉害的眼睛,四处乱看。

    当看到手术室的灯灭了时,也激动地做出了和任昕亦相同的反应,只是他比任昕亦还惨些,因为是坐在地上的,腿脚麻得厉害,猛然一站,小腿肚子直接就抽筋了。

    好在她是个警察,立马稳住身子,靠着墙站直了身体。

    抽筋的感觉很快得到缓解,叶烨也不在意,扭头去看任昕亦。

    “是不是要出来了?”

    任昕亦神色有瞬间的扭曲,但眨眼睛就消失了。

    叶烨想走过去看看。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被拉开,一名身穿绿色手术服的瘦高个医生走了出来,看到两人,先是一愣,好在他马上就认出了任昕亦。

    这可是老板,他怠慢不起。

    瘦高个医生一边摘口罩一边快步走过去。

    “任总,病人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是……”

    “但是什么?”

    任昕亦都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已经凑过来的叶烨抢了话头。

    瘦高个医生尴尬地看了眼叶烨,再看一眼正颜厉色的老板,顿时有些慌,支支吾吾了半天,硬是没说出个所以然。

    叶烨急得想揍人。

    任昕亦却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瘦高个医生偷偷瞄了眼老板,顿时透心凉、心飞扬。

    好在此时,一名更加年长的医生也走了出来,一见这场景,顿时明白过来。

    “苏先生的头部接二连三受创,我们已经通过设备做了精密的排查,病人的脑干和丘脑等组织都没有实质性损伤。

    “但是,不排除有其他隐患。如今苏先生昏迷不醒,许多不可料的问题都可能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出现。

    “另外……”

    中年医生摘掉医用手套,重重叹了口气。

    这一叹,搞得叶烨的心跟着一沉。

    任昕亦更是攥紧了双手,后槽牙咬得死紧。

    “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最坏的可能……会一直昏迷不醒。”

    任昕亦猛然一下站起来,只觉得眼前一片暗黑降临,恶心晕眩的感觉更是让人窒息,下一刻,他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直接载了下去。

    ……

    没人会想到,看起来无坚不摧的任昕亦,有一天,会那么毫无预兆地就倒了下去。

    若不是叶烨眼疾手快,任昕亦这个跟头怕是会栽得不轻。

    而离他更近的瘦高个医生,更是在中年医生的怒斥声中,才蓦地一下,从惊愕中回过神来,“吱呀,哇呀”跟踩了兽夹的动物似的一通乱叫。

    完全没有一点儿医生的素养。

    中年医生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瘦高个医生的背上:“再鬼叫就给老子滚。”

    “我这不是担心任老板的身体吗?”

    “你担心个……”

    中年医生又是一巴掌,拍得“啪”的一声。

    “能出什么问题,任先生的身体比你丫的好得多,他也就是一夜未眠,加之急火攻心,赶紧把人给弄回去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就行。”

    “哦!”

    瘦高个医生委屈巴巴地,跑进跑出找了辆推病人进手术室用的轮椅,推着任昕亦往住院部走。

    叶烨也有点担心任昕亦,但见中年医生说得那么笃定,她也就懒得再多事。

    不止是任昕亦需要睡觉,她自己也需要再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休息好了,才又足够的精力,应对接下来的事情。

    ……

    等任昕亦醒来,苏呈已经躺在了icu。

    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可以看见他瘦弱的身体上插了好些个管子,各种检测仪器更是上了一大堆,露在外面的肌肤也因为失血,呈现一种不似在人间的白皙透明。

    都说天妒红颜,那苏呈呢?

    也是被天妒了么,不然为什么偏偏是他,左也顺心不得,右也幸福不了。

    至亲一个一个离他而去,最后独独剩下他一个人,面对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甚至还有人,费尽心机,推波助澜。

    只不知,是某些人为了成全苏呈,还是为了一己私欲。

    任昕亦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隔着玻璃窗,任昕亦的手指无意识地描绘着苏呈侧脸的轮廓,从氧气罩下轻轻抿着的唇,到犹带着草莓印的脖颈……他的胳膊很细,一点儿也不像是男生的手臂,但线条却又比女生的更加流畅,直到手腕……

    他的手腕上,裹得很厚实。

    任昕亦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链子,突然转身大步往原来那间病房走去。

    屋里已经被简单收拾过,床单被褥都换了新的,空气里,不知是谁喷了空气清新剂,淡淡的勿忘我的香气飘飘荡荡。

    任昕亦突然就控制不住地生气。

    勿忘我?miss!!!

    不记得是谁说过,miss,是思念也是错过,因为错过才会思念。

    而思念,是因为错过了。

    任昕亦暴躁地一拳砸在门上,他快步走进里间,将阳台的窗户全部打开。

    屋外的冷风倒灌而入,“呼啦呼啦”吹在任昕亦脸上,刀割似的。

    任昕亦红了眼眶。

    明明已经做了那么多准备,却还是不行。生平第一次,他生出了怨念,怨世道维艰,苍天不公。

    ……

    医生们是匆匆从办公室赶来的,他们的讨论本就还没有定论,但因为老板的苏醒,不得不转移了阵地。

    可到了任昕亦跟前一看,好些个胆子小的,更是吓得战战兢兢。

    “苏、苏先生头部虽然多次受伤,但原发创伤并不严重,脑部、脑部只有轻微的脑震荡,”一名略胖的医生擦了擦额头,率先解释,“但……但病人似乎毫无求生欲,所以、所以暂时没醒。”

    “也不是暂时,”另一边,中年医生走过来,替任昕亦把窗户关上,才摇了摇头,“我这边估计,继续这样下去,大概率就不会醒。”

    微胖的医生立马不服了:“你瞎说,病人还那么年轻,脑干和丘脑等组织又没有实质性损伤,清醒率明明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