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包括一只流浪犬的眼睛。

    潘多拉倒退数步,转身奔逃。

    高昂的犬吠跟着她逃离中央广场。

    她慌不择路,凭直觉在厄庇墨亚斗折的街巷间穿行。

    那只流浪犬不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扑过来,却牢牢跟着她,甩都甩不掉。

    也许是城门口的雷击引发大规模的骚动,又或者太多人没有领到面包,原本死寂的街道逐渐变得嘈杂。潘多拉害怕再次撞进人群,挑着偏僻的小路奔跑。奔跑中她无法连贯吐字,只能一边胡乱画着符号。

    眼前的路陡然到了尽头。

    小巷的尽头是一堵墙。

    她急促地喘息,听到身后朝她而来的足音。

    结束了。潘多拉想。她转过身,看到了一整队的王宫士兵。队列分开让出一条路,高大的身影迈着徐缓而坚定的步子向她迫近。

    潘多拉不想发抖,但她控制不住,嘴唇都在打颤:“厄庇……墨透斯。”

    提坦神族走到她面前,低眸俯视她,依旧没有发脾气:“你似乎差一点就逃出城外了。仅有这一次,我要感谢宙斯投掷出的雷霆。”

    “我……”她无可辩驳。

    厄庇墨透斯笑了笑。潘多拉不明白为什么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对她微笑。她的魅力显然对他失效。她……无法解读他。这让她恐惧到丧失思考的能力。

    在提坦神族的身侧,跟着那条流浪犬。

    潘多拉忽然记起,厄庇墨透斯曾经被赋予重任,为每一种动物分配品性。他能与生灵沟通乃至下达命令也是理所当然。

    他抓住她的手臂,带着她走出小巷,让她与他登上同一辆双轮马车。就像他们婚礼当天那样。

    他们再度穿过主街,向着厄庇墨亚最高处的宫殿前进。

    沿途房屋的门窗打开了,数不清多少双眼睛无言地瞪视她,他们全都知道,神赐新娘带来宙斯给人间的毒|药。众神赠予她的每样天赋都是罪证,不仅如此,她还试图脱逃。憎恶的、冷漠的、惊愕的,像要淹没她的是围观怪物般的眼神。

    恍若噩梦中的场景。

    有哪根琴弦断了,又像沉进水底,潘多拉陷入离奇的平静。

    她甚至想到,如果只有她一个人走这条路,大概会有铺天盖地的石块和陶片袭来。她是不是反而该庆幸厄庇墨透斯在身侧?

    “您打算怎么处置我?”她轻轻地问。

    “你会成为献给盖亚的活祭。”

    潘多拉并不意外。宫殿第一道宏伟大门进入视野,她默然转向前方的姿态令厄庇墨透斯讶异。

    “啊,”她唇间猛地溢出哀鸣般的破碎单音。

    门上悬着一颗人类头颅。

    她深吸气又吐气,很久才挤出一句话:“他是你的臣民。”

    “在他决定帮助你逃走的时刻,他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不论是你还是他都很清楚这点。”厄庇墨透斯又在奇怪的时刻笑了笑,“可即便如此,直到最后,他还是坚称,逃跑是他的主意,你只是顺从他的提案。而你,为什么现在又对他的结局那么惊讶?”

    她唇瓣翕动数下,没有发出声音。

    亲眼所见带来的冲击超乎预想。

    “可惜他白白丧命了。”厄庇墨透斯的语调中终于漏出一丝恶毒的怒意。

    “我不会死,”潘多拉大声宣告,她的嗓音变得又尖又高,“宙斯会派他强大的使者赫尔墨斯前来,及时把我救走。”

    厄庇墨透斯宽和地反驳:“没有谁会来救你。你和人类没有区别,都是神明的造物,可以随手丢弃。”

    “不!他会来的!”

    “也好,我就期待一下你所说的是否会成真。”

    潘多拉仰起脸,声音骤然压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我只是做了普罗米修斯会做的事。他钟爱人类,我当然必须保护他们。”

    她摇头:“你早就知道宙斯不怀好意,为什么还要收下我这份‘礼物’?”

    厄庇墨透斯没有答话。

    在马车通过宫殿大门前,潘多拉突然从车上一跃而下。

    不知多少长矛泛着冷光的尖端霎时对准她。

    “听我一言!”潘多拉双手撑地站起来,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发出这么响亮的声音,她从头到脚都在发抖,既是恐惧,也是兴奋。她平日里并不多话,获得的巧言与诡诈天赋也许就是为了这一刻。如果她的祈祷无法企及云端,如果她一定要成为盖亚的祭品,那么这就是她最后发出声音被人听见的机会。

    “厄庇墨透斯、你们敬爱的王,他所做的一切并不是为了你们、为了凡人,你们的存亡对他无关紧要,他想要的只有献给普罗米修斯的复仇!”

    她转头看向厄庇墨透斯,无所畏惧的双眼凛然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