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辈子照着祖母给我划好的轨迹,既定地行走。

    不愿多做,不愿多想。

    随心所欲,百无禁忌。

    我看到院子门口有个小脑袋探出了头。

    往我这边飞快地看上一眼后,迅速地离开。

    以为我没有发现。

    我知道那是谁。

    府上的庶女,司徒心琳。

    也是温素郡主。

    我一向不喜欢这些庶弟庶妹。

    淑阳姑祖母为此斥责过我,说我不善弟妹。

    可她们并不是我的亲人。

    她们只不过是那些与我母妃争宠的狐狸生下来,碍着母妃,碍着我,碍着我弟弟路的绊脚石。

    是庶出。

    也是与高门之外,一般无二的低贱之人。

    他们的存在不过是父王恩宠下的意外。

    我是正室嫡出,是高高在上,无人能及的嘉泰郡主。

    我为何要对他们和颜悦色,心怀悲悯?

    这一日,终究还是来了。

    我的父王,当朝二皇子司徒钰,起兵谋反。

    却被我的皇叔,斩杀于行宫。

    一夕之间,我的地位,从天堂落入地狱。

    昔日二皇子府,门不停宾,群贤毕至。

    如今的义忠亲王府,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我浑浑噩噩度过了许多日子。

    看着昔日被我踩在脚底的温素被怡太妃接进宫,金尊玉贵。

    看着昔日奉承我的高门贵女假意逢迎,却避之不及。

    我不愿承受这些侮辱,遂闭门谢客,眼不见为净。

    好在,皇祖父还在。

    好在,六皇叔,不,现在应该称他为陛下。

    好在,他对我仍旧很好。

    不管是否出自真心,我仍然是嘉泰郡主。

    是大庆的天降福星。

    宫宴上,我穿着最华丽的衣服,养着脖颈,骄傲地坐在属于我的位置。

    金红的裙摆袖口用金色蚕丝绣着大朵大朵的芙蓉花,铺在如水的金砖,一如我冰凉的内心。

    所有人仍然笑着与我搭话,可是更多的贵女,端着酒杯,围绕在徽宁的身边。

    言笑晏晏,珠翠琳琅。

    因为,如今的她,是最尊贵的嫡长公主。

    而我,即便再受宠,也只是郡主。

    云家小姐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穿着绣着银色丝线的淡粉襦裙,簪着嵌了珍珠的发钗。

    一如初见,娇俏可人。

    我本以为她会和其余人一样,笑盈盈地奉承着徽宁。

    可是,她抬头看我,遥遥朝我举杯,与我对视,与我共饮。

    那一刻,我想。

    原来着偌大的京城,原来这腐朽的高门世家,总会有一枉清泉。

    任他凡事清浊,风雨如晦,我自岿然,不动如山。

    再后来,父王的残部找到了我,奉我为主,望我复辟。

    我这才知道,原来父王不是不喜我。他只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另一个女孩。

    他是父王的私生女,是曾经的父王拼了性命也要保护的人。

    也是宁国府的小蓉大奶奶。

    贾家,我知道。

    墙头之草,贪生怕死。

    唯一的优点便是还算好用。

    我在他们的帮助下,联系父王旧部,牵线江南甄家。

    很快,我获得了一干老臣的支持。

    可惜人算不如天。

    我竟然被我的皇叔,指婚给了贾家那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圣旨下到王府的那日,我大哭大笑。

    我恨。

    为什么世间对我如此不公?

    既如此,我便颠了这乾坤,倒了这山河。

    我乃福星降世,何苦囿于后宅。

    不若做那摄政公主。

    垂帘听政,权倾朝野。四海匍首,万民臣服。

    我开始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在梦中。

    我身穿冕服,在太极殿前回首。

    众臣叩首,山呼万岁。

    在梦中。

    我跪在太庙,缓缓下拜。

    看着先祖牌位,颂吟祖训。

    在梦中。

    我坐在龙椅之上,看着跪在阶梯下的手下败将。

    生杀予夺,翻云覆雨。

    每当我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精致华丽的闺房。

    越想越不甘心。

    为何我不能入住那太极殿,为何我不能成为那至高无上的帝王。

    正逢十一皇叔去了江南,听说他也要去甄家,为甄家老夫人,也就是我的曾外祖母贺寿。

    甄家摇摆不定,甚至打算送一个女儿进宫,想要再一次养出一个甄太妃。

    既如此,我便偏不让他们如意。

    我花大价钱请了刺客,命令他们刺杀我的十一叔。

    只可惜,他们失败了。

    不过没关系,这本就不是我的目的。

    十一皇叔是六皇叔最疼爱的弟弟。我的六皇叔,当今圣上,焉能善罢甘休?

    有着皇祖父在,甄家不会被抄灭。

    我要的,不过是让他们义无反顾地站在我这边,我要让他们和我一同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