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泪流满面,瘫|软委地的不堪丑态,温苓心别过了头去,实在不愿再看。而晏容秋则沉滞着视线,沉默良久后,才冷冷地开了口:

    “够了。”

    他的声音中没有起伏与情绪,漠然的就像一道机器人的指令。他的脸被天花板上水晶灯的光镀成了金黄色,浓密的睫毛就在面颊上投下两片漆黑阴影,一双形状美好的眼睛陷在暗中,却是从瞳孔中射|出了极其冷硬的光——

    没有投向任何人,只是凝在空气中的一点,森森的似要戳出一个窟窿来。

    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事情,又仿佛什么都没想,最后他冷冷吐了句“告辞”,就头也不回地重重摔上了门。

    贺铸找到晏容秋的时候,他正一个人窝在自己房间里喝酒。他从来都滴酒不沾,所以这所谓的酒,其实也不过是度数很低的桃子果酒。但无论如何,能看到借酒消愁的晏总,还是比什么日环食更稀罕的千年奇观。

    “你来做什么?”

    晏容秋坐在沙发上,保持着他一贯的后背挺直的端正坐姿,看似毫无破绽,但眼睛里已经起了雾,平静镇定的表情也像是从遥远地方吹过来的那样。

    贺铸在他对面坐下,“陪你。”

    看着他,贺铸又说:“那个女人已经被姜易海带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视野所及之处。”

    “和她没有关系。”晏容秋垂着眼睛看自己手中的铁皮罐,像是要盯出花来。

    “根本的错也不在她。”

    “没有凌丝雨,还会有别人。”

    “那,你认为根本的错在于谁呢?”贺铸凑近了点问他,低沉磁性的声音很有淳淳善诱的意味。

    “是我。”晏容秋的语气很自然,又有很顺理成章。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吗?”

    “如果不是为生下我,妈妈就不会和父亲结婚,她的人生和幸福也不会被毁掉。”

    “那些肮脏不堪的人和事,就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所以,根本的错,造成这种局面的不变的定量,是我。”

    就像平时开会做总结那样,晏容秋平静又淡然地陈述道。

    虽然很久以前就知道晏容秋是惯于背负一切责任的特别听话的乖小孩,但听到这番话时,贺铸还是愣了一下。

    这个人,他究竟在心里分析推演了多少遍,才会坚定不移地像相信什么自然定律一样,把这样的回答轻易诉诸于口?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种想法?”

    晏容秋揉了揉泛红发烫的脸颊,想了又想,大概这个答案一直心底潜滋暗长,但真正被赤|裸|裸地揭示出来,还是在妈妈推开自己的那一刻。

    “贺铸,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不等贺铸回答,他又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

    “强迫症。洁癖。”

    “无法忍受一点点的脏乱。”

    “不能接受他人无视安全距离的接近。”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不正常,我也觉得不正常,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坚持在看心理医生。”

    “医生告诉我,这种心理疾病的形成通常都源自外部因素,在外界的不良刺激下被诱发。”

    “从表面上,我也和普通患者没什么区别,只是强迫性地清洗、检查及排斥不洁之物。但不同的是,他们排斥的事物全都来自外界。”

    晏容秋抬起头,泛红的眼尾,还有被咬得发红的嘴唇,构成了一触即溃的脆弱嘲笑。

    “而我对抗的敌人却是我自身。”

    “也就是说,在我的潜意识里,真正肮脏的不洁之物,始终都是我自己。”

    晏容秋握着铁皮酒罐的手指慢慢收紧了,用尽力气到骨节全部发白。

    “不然的话,她为什么要那么坚决地推开我?”

    “为什么……从来都不愿好好抱一抱我?”

    其实,还有一些话,就算借着酒精的力量,晏容秋也不能向贺铸说出口。

    在生日的那天晚上,他突然冒出过一个念头,觉得自己要是立时死了就好了。不是真的想死,而是死了之后一了百了,万能而博爱的上帝总不会嫌恶自己的肮脏与丑陋。

    幸而贺铸不知道晏容秋此刻所想,仅仅体察到晏容秋为什么会在生病的时候,对人的怀抱和体温如此贪恋,就足够让他十分心痛。

    (“你也觉得我是秃子丑八怪吗?”)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抱一抱我呢?”)

    只有在生病的时候,他才有软弱一点的资格。只有陷入孤独与痛苦,他才肯卸下用理智和冷漠筑起的钢筋铁骨,小心翼翼地,去求取一点来自他人的温柔。

    最矛盾的是,他一面渴望补偿自己妈妈没能给他的温暖,一面又厌恶自身所谓的“肮脏”,抗拒着,逃避着,还擅自将家庭的不幸,全都归结于自己的出生——

    可明明,他什么错都没有。

    无罪,却一直活在多重煎熬构筑成的牢笼里。

    凭什么?

    贺铸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沉重,几乎快要动弹不了,血液无法回流,汇聚成一团蓬勃的火。他忽然产生一种冲动,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全部去给眼前的这个人。塞给他,丢给他,哪怕他不想要也要给他。

    “不是这样的。”

    晏容秋眼前一暗,迎面是贺铸伸出修长有力的手臂,用力将他纳入怀抱里。熟悉的来自浩瀚海洋深处的清冽香气弥漫开来,虽然已经不知道被拥抱了多少次,但每一回,总能令他短暂失神,想要挣脱的念头轻而易举地就被渴望抓紧的冲动取而代之,好像贺铸身上有什么魔力一样。

    “你说的是错的,想的也是错的。”

    “晏容秋,你这个人……”晏容秋听见贺铸喉咙里有微弱而模糊的呜咽,气息擦过他的耳朵,滚烫的,像火种一样。

    “为什么偏偏在自己的事上,傻成这种样子?”

    酒精、体温和香味汩汩地沸着,将晏容秋的头脑熏染得乱七八糟,过了好几秒,他才像一台死机后重启的计算机,吱吱嘎嘎艰难运转起来。

    “你刚才叫我什么?是不是还说我傻?”

    晏容秋刚想挣开,又被贺铸轻轻按回怀中,掌心的温暖透过厚厚的毛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也没有别的动作,只是单纯地抱着他,轻缓而有力,温柔却强硬,仿佛想把自己所有的热量都给他,驱散他身上的每一寸寒意。

    在贺铸圈起的城中,连时间的流速都变得缓慢了下来。让人恍然间觉得,这么寒冷的冬天,其实也是很好很好的季节。

    “以后,请不要再有这样的想法。因为自己的出生,让身边的人变得不幸,天底下再没比这更傻更荒唐的念头。”

    “相反,或许正因为有你诞生在这世界上,有些人才会变得更加幸福,就算是对毫无希望的人生,也能重新充满期待。”

    贺铸的声音依旧是沉沉的悦耳,不管说什么,都有如讲述古老童话般迷人。晏容秋迷迷糊糊地听着,想要辩驳些什么,眼皮忍不住发沉。壁炉里柴火“哔啵哔啵” 地燃烧着,在这异常宁静的氛围中,他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睡,却也睡得不沉。半梦半醒间,他隐隐约约地感觉到,那深海气息离自己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鲜明。

    然后,有一点轻柔的触碰,落在自己的额头上。

    晏容秋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过劳后又产生了幻觉,但他还记得自己还被贺铸圈在怀里,于是努力睁开眼睛,用力眨了眨,视线缓缓聚焦,定格了贺铸的脸。

    太近了。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晏容秋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能看清那双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

    心在腔子里一滚,无端地乱了套。

    就在这时,酒店房门忽然被打开,门口传来略带惊讶的轻柔女声:

    “……小容?”

    温苓心扶着门框站在那里,掠了掠鬓角发丝,她说: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第40章 无名恶魔

    晏容秋和贺铸。温苓心和晏容秋。贺铸和温苓心。

    三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彼此交换着眼神,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气氛有多诡异尴尬, 自然尽在不言之中。

    最后, 还是贺铸先松开了手——他一松手, 晏容秋顿时觉得好不容易积攒起的热量迅速散去, 整个人又变得寒浸浸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