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伊拧掉车钥匙,正准备叫上荀榕下去海滩上走一走。他一转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睡着了。

    打开手机,摁亮屏幕一看时间:晚上九点半。

    他嘴角无奈地抽了抽:她那可恶的老年人生物钟。

    莱伊侧身,手臂从两个座椅中间穿过,两个手指一勾,将刚才在路上顺便停下来在百元店买的袋子勾了过来,从里面拿出一块叠成方块的毛毯,抖开盖在她身上。

    顺便把她的座椅放倒了,免得那个傻冒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脖子和腰都报废了。

    黑暗中,莱伊凝视了她一会儿,移开目光。

    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几口,准备出去透透气,抽支烟,忽然想到关车门会吵到睡着的人,已经放在车门把手上的手默默放了下来,转而从袋子里抖出另一块毛毯来,盖在自己身上。

    放倒座椅,双手枕在脑后,幽绿的眼眸定定地在车顶上停留了很久。

    早点睡觉也好。

    莱伊闭上眼睛。

    公路边风很大,即使不开车窗也能听到汹涌地翻滚着的风声,和浪涛声混在一起,像车轱辘一样碾压过耳膜。

    莱伊闭着眼睛,听着风声和涛声,很多记忆不自觉地涌上来。

    几乎把从穿开/裆/裤到现在的记忆都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莱伊睁开眼睛,心情有点复杂。

    果然,根本睡不着。

    不仅如此,还因为想了太多事情,脑子越来越清醒了。仇恨,韬光养晦,追查,真相……越想脑子越乱。

    摁亮手机屏幕,时间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

    “你睡不着吗?”

    荀榕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正巧看到莱伊睁着眼,怔怔地看着车顶,便问了一句。

    莱伊翻了个身,侧过来和荀榕面对面。

    一双绿眸深深浅浅地落在她身上,在黑暗中眸光明灭闪动。

    荀榕见他不作声,便也没问下去,安安静静地和他对望。

    目光交错间,咫尺的两个车座椅之间的距离,却仿佛流动着深海水涡,平静却又躁动、涌流着。

    像是海浪淹没了汽车,有种溺水的感觉,但却又真切地在呼吸,连身体都觉得在浪涛中浮浮沉沉。

    车里安静得连心跳的声音都能听见。

    在隐隐的风浪涛声中,一下又一下,仿佛来自深海的回声。

    好久。

    荀榕开口:“把手伸给我。”

    莱伊一愣,从毯子下伸过手去。

    荀榕握过手,笑:“嘛,现在的莱伊好像一个乖宝宝。”

    莱伊“啪”一下打掉她的手,然后非常要面子地把手缩回毯子内。

    荀榕笑容扩大,手停在半空中:“嘿嘿,对不住,不说了不说了,来来,把手伸给我。”

    万万没想到,晚上的莱伊老可爱了。

    莱伊犹疑地伸出手。

    荀榕握住他的大手,摸到他的小拇指,在靠近手掌的指根处按住:“按这个穴道三十秒,两只手交替着按,眼皮会自动觉得很累,然后就会睡着。”

    手上温热的触感仿佛在心上挠痒痒。

    他没有抽手,只伸着手任她摆弄。

    “数到三十我就放开,然后换一只手。”

    “一,二,三……”荀榕轻声数着数字,数到二十的时候却没有声音了,原来她自己数着数字睡着了,手还搭在莱伊的手上。

    莱伊忍俊不禁,反手将她整只手掌包住,想了想,又觉得不够,贴着手掌和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只手在驾驶座和副驾驶中间的空处紧紧地交握,互相传递着温度。

    莱伊侧着身,又将对面的人用目光描摹了好几遍,闭上眼。

    把她的手握在手中的感觉真不赖。

    他想,他好像,有点喜欢她了。

    像阳光一样明亮,像草木一样温厚。

    呼吸逐渐缓下来。

    慢慢的,莱伊的手上的劲儿开始松下来。

    睡着的荀榕动了动,把手缩了回去。

    莱伊手中一空,忽的就醒过来了,他看着空落落的手,有些发愣。

    明明车里很温暖,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手心有点冷起来。

    眸中的暗绿沉了沉。

    莱伊一手枕着自己的小臂,另一手搭在换挡杆上,侧着身注视着她。

    如果现在抽身就走、拔腿就跑、逃得远远的,还来得及,可是要怎么抽身?朝夕相处的下属,要怎么才能躲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心动?

    莱伊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绿眸中光点闪烁沉浮。

    暗蓝的天幕沉沉的,和天际相接的海面是一条墨线。

    不远处码头的灯光映照出点点光点。

    天色稍微亮起来的时候,手机定的闹钟响起。

    走到海滩上,海风带着咸咸的气息将衣服吹得鼓鼓的。一层一层的浪花裹挟着白沫,一下一下地拍在沙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