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这样,还不待穆离发作,跟在他身边的皇室宗族忍不住了,大声喝道:“恭王,你蔑视皇上,罔顾百姓,竟敢与腾国勾连,意图分裂这天云山河。实在愧对先皇,愧对穆氏先祖。如今死到临头还不悔改?”

    穆蹇已经什么都不顾了,对那皇亲的质问置若罔闻。他知道自己今天已经没了活命的机会,现在只想在临死之时让高高在上的穆离也尝一尝下马威的滋味。

    他哈哈大笑了几声,又直直看向穆离道:“恐怕皇上还不知道吧,你后宫的云美人,早就与本王暗中有了首尾。你身为皇帝,却连个后宫也管束不好,可笑不可笑?”

    猛然听到这些皇家阴私,跟在穆离身边的臣子脸色大变,纷纷低下了头。皇帝被戴了绿帽,这种事情还是少沾染为妙。

    穆离神色却依旧不变,看着穆蹇道:“那你是否知道?钱氏和钱家并不会受你牵连。”

    穆蹇猛地抬头,眼中流露出明显的错愕。钱氏是他的王妃,自然随他生随他死。穆离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穆离笑了笑,道:“因为钱家早已归顺于朕。这次你叛国的消息,钱氏也托人偷偷送来了信。不知恭王可知道啊?”

    穆蹇听得目眦欲裂,他就说,为何钱家突然不像之前那般唯他是从,原来早就生了这样的心思。穆蹇紧紧攥住双手,握指成拳,大声骂道:“这个贱人,本王一定要将她千刀万剐!”

    到了此刻,该说的话也说尽了,穆离懒得再和穆蹇纠缠,只让人将他押入牢中,不日行刑。

    不一会,将士来禀:“皇上,叛军已经全被诛杀。”

    穆离点点头,天墨一般的黑,空中看不到星子和月亮,只有连绵的雨哗哗地下着。

    一场谋反就这样在雨夜中落下帷幕。云京城中的灯火渐渐熄了,一切在雨中开始又在雨中结束……

    第二天,天光大亮,连着下了两天的雨终于停了。皇家这场兄弟倪墙的大戏也演到了结尾。

    天云朝有律法,皇室有罪不至死。但穆蹇意图谋反,且与腾国勾连,实在是罪孽滔天。且他身为先皇皇子,竟然知法犯法,为了一己私利妄图颠覆天云,不死难赎其罪。

    最后,穆蹇在天牢中被贬为庶民,用一杯毒酒了结了自己的一生。

    乍听到这个消息,和安有些恍惚。梦中,她便是被穆蹇一事牵连,身死魂消。如今穆蹇果然谋反,证明她梦中一切都不是假的。

    和安眼中突然涌上些泪,不知她何德何能,竟然得到上天如此馈赠。免受梦中各种苦楚……

    随着穆蹇之死,往日烜赫的恭王府一下子败落了。恭王妃钱氏已经与穆蹇和离,今日便要搬出恭王府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日还有一更,即将迎来重大转折,小天使们期待一下。

    第56章

    钱氏的嫁妆被一件件搬出,等到府中最后一个人走出来, 恭王府的大门被重重合上。

    眼看着朱红的漆门被贴上厚重的黄色封条, 钱氏突然觉得心中闷闷地,堵的慌。

    就在此刻, 一个动听的女声在钱氏耳边响起:“不知夫人日后有何打算?”

    钱氏听到这如珠玉落地般悦耳的声音,慢慢将头抬起, 入目是一张比春花秋月还要柔美的容颜。

    “和安公主。”

    来人竟然是和安公主。如今钱氏已不是王妃,见到和安, 慌忙弯腰给她行礼。

    礼刚行了一半, 和安便一把搀住她, 止了她的动作。

    钱氏起身之后对和安笑了笑。笑容中既有释然,又有些微微的惆怅, 停了几瞬,她声音低低的说:“穆蹇如今是天云朝的罪人, 虽说皇上法外开恩, 对钱家这个岳家网开一面。但我毕竟是穆蹇的王妃, 便是如今和离了, 也只能免除一死,至于旁的, 再不敢奢求什么。”

    和安看着钱云芝的脸,她的脸是那样的鲜嫩,像一朵出水的芙蓉,虽然嫁给穆蹇多年,但如今也不过二十来岁, 时光还很宽容地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难道就因为曾经所嫁非人,日后就不能有新的开始了吗?

    和安想起梦中她身陨之后的所见所闻,钱氏本于经商一道十分有天赋,只是在离开恭王府后的十多年里她一直消沉。且钱家并不需要她抛头露面从事这种商贾之事,所以钱氏经商的天赋便一直被埋没。直到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她才上手了家中几间铺子,直把原本不温不火的铺子开遍了天云的大江南北。

    猛记起了这一茬,和安的眼神突然变得火热起来,这般人才,怎么能放在后宅里磋磨。

    看着眼前神色消沉的钱云芝,和安突然道:“夫人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钱氏被她问的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半晌喃喃地说:“活着,不就是活着吗?”

    “若是只为活而活,这一生岂不是太过乏味?”和安又道。

    说这句话时,和安的眼神十分坚毅,再仔细看,就能发现这坚毅中还带着洞察一切的宽容。她本就柔白的脸仿佛被太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显得那样熠熠生辉。

    钱氏看着这样的和安,心中对这个比她年纪小的女子产生了几分莫名的信服。

    “那公主觉得,活着是为了什么?”钱氏突然想听听她的看法。

    “最起码,让你自己的一生没有遗憾。”和安突然看向钱氏的眼眸。

    钱氏被和安眸中的光猛地刺了一下,她有些瑟缩,却又有些突然的激动。她也慢慢抬眼,看着和安,想向她寻找一个答案:“可是我一个和离的妇人,又能做什么呢?”

    “你觉得你能做什么?”和安反问她。

    “我……”钱氏吱唔地说不出话,她觉得自己的一生毁了,她什么也做不了。

    和安看着她躲闪的眼神,突然轻轻地笑了笑:“因为你什么都能做。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你做不了的。”

    钱氏听得一惊,猛地捏住自己的帕子。

    和安把她拉到嫁妆里的一面镜子前,对着她说:“你看你,你的脸庞还没有一丝皱纹。你的眼中还有脉脉的水光。你的四肢柔软而富有韧性。你还有长久的时光,可以让你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钱氏看着镜中的女子,她像她,又不像她,却就是她。她的身姿如柳,却佝偻着身躯,她的眼眸妩媚,却含着淡淡的轻愁。就像和安公主说的,她有年轻的身躯,却有一个卑微的灵魂。

    “可是我,虽然皇上允了我和离,可明眼人都知道,我不过是一个罪人的妻子。只是因为皇室宽宏,才能苟且偷生。”与穆蹇的虚以委蛇已经耗尽了钱氏所有的心力,那些辗转难眠的夜里,她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活着。让钱家和她,都活着。可是当她成功活下来之后,却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和安摇摇头,道:“救你的不是皇兄,也不是皇室,而是你自己。因为你与钱家的投诚,才让你可以从穆蹇的事中抽身而出。所以,从阎王手中把你拉出来的,是你自己。既然你侥幸拥有一个新的人生,难道你要白白把它浪费了吗?”

    和安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没有嘲笑,没有鄙夷,只有平静。那是海一般的平静,海面下是深深的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