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助理忙屁颠颠的推门进去。

    社畜的悲哀。

    “贺先生,有什么事?”他脊背微微弯曲,头向上扬起十五度,略左倾,温顺得像一只忠诚的看门犬。

    贺西京皱着眉,很不耐烦的继续翻着手上那叠文件,越翻越烦,干脆远远丢到一边。

    “你……以前谈过恋爱没有?”他忽然问杨助理。

    杨助理其实很想说:这种私人问题,我拒绝回答。

    只可惜,他已经在现实面前彻底弯下了脊背。

    当下老老实实回答:“以前谈过几个,不过因为工作的关系,都没维持下去。”

    “那开始是怎么确认关系的?你主动,还是对方主动?”就算问起这种家长里短,贺西京都有一种法官和教务处主任的威严。

    杨助理缩了缩肩膀,依然老老实实的:“都,都有吧。”

    贺西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你是怎么决定进入一段感情的?”

    国内一流大学毕业,国际一流大学继续深造过的杨助理,露出了小学生面对高等数学的表情:“哈?”

    他没听懂。

    贺西京很不耐烦的稍微解释了一句:“你是怎么知道,自己应该恋爱的?”

    “就,就觉得对方还不错,我喜欢人家,人家也喜欢我,就谈上了。”杨助理难得一见的结结巴巴。

    “太不谨慎了。”贺大老板很嫌弃的说。

    ……杨助理很无语,但是不敢反驳。

    半晌,贺西京似乎在问,又似乎自言自语,然后很快就自己给了答案:“黎怀……不,他当然不会这样。”

    您的心上人就是个小神仙,跟我们这种凡人当然不一样——杨助理也就敢在心里偷偷吐槽。

    表面上,他依然维持着完美的三十度角微笑。

    “算了,你先出去。”大约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贺西京烦躁地抹了一把脸。

    只有黑白两色的单调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看向左侧一张长年紧闭着的门,过了好久,才提起勇气,推开门。

    门后是一间暗室,一面到顶的柜子,全都是一个一个的小抽屉,周围三面墙上全挂满了照片,照片里的人都是同一个,从十几岁的少年,到最近的模样。

    对着照片里人的笑脸,贺西京下意识也回以微笑。

    他就像一个无药可救的偷窥贼,默默关注着这个人的一切,持续了许多年。

    他当然知道,营销号上那些栩栩如生的故事都是编的。

    黎怀大学时候身边每一个朋友,他都能清楚地叫出名字。

    但是心里依然慌了。

    就像每一次,黎怀身边出现了一个条件还不错的女性或者男性一样。

    那个人总会恋爱,甚至步入婚姻——贺西京清楚知道。

    他曾经尝试着伸出手,又狼狈缩回来。

    事实证明,他就是一个疯子,疯狂的基因祖祖辈辈传下来,他也不能逃脱。

    然而,黎怀的另一半,怎么能是个疯子?

    一个随时可能把自己爱的人拖入地狱的疯子。

    贺西京轻轻抚摸着一张特意放大的照片。

    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张,原本是一部剧的剧照,旁边的女主角已经被他截了下来。

    照片里,阳光明媚,黎怀柔和而深情的笑,眼睛里看的,仿佛是照片外的自己。

    阴暗的内室里,仿佛也洒进了阳光。

    心里的焦虑慢慢平复,贺西京重新转身离开,小心关上门。

    这间小小的房间仿佛他的救赎之地。

    只是不能多呆。

    呆久了,总容易升起些不该有的渴望。

    ————

    转场的时候,黎怀看见几辆大货车正在卸货,热火朝天的。

    小欧说是原来剧组经费短缺,取消了一部分服装道具,后来导演不知道又从哪里找来了钱,马上重新大手大脚起来。

    元菱在一旁笑:“没想到咱们导演还挺有魅力的。”

    黎怀也深以为然。

    剧组成员的待遇,也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就连餐食标准,都提高了一个档次。

    黎怀接这部片子,片酬并不高,但是谁都更愿意吃好穿好一点。

    据说,提高待遇标准也是投资人那边的意思,要不然以胡导抠抠索索的本性,可舍不得把钱花在这上头。

    拍摄继续紧张进行,冬去春来,一拍就是大半年时间。

    拍摄后期,大家都很累了,黎怀也瘦脱了好几斤。

    这天,拍摄结束,黎怀正收拾着东西,旁边一个才和他搭过戏的女配角,忽然毫无征兆的哭了起来。

    黎怀吓了一跳,忙问她是怎么了。

    “没事,”那个向来大大咧咧的女演员怂着鼻子,用力抹了一下眼睛,“我就是想我女儿了,又是几个月没见面了。”

    她有个十岁的女儿,那小女孩儿黎怀也见过一次,大眼睛,安安静静的,很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