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元规猛地心惊,这不是崔氏族长崔从言的声音么?

    “便是皇帝下旨,也不至于这样粗暴地摘桃子吧,真当这天下就是他庾家一个人说了算?”

    这次则是卢家四族老卢季儒的声音,也是卢卿云的父亲。

    崔卢两家一向同进共退,庾元规对此也不意外,只是听他们这番所言,似乎是王茂弘在借他来整合五姓家内部。

    庾元规心里冷笑,继续倾听里面的对话。

    “太原王氏也不怀好意,若没有庾氏插手,正妻之位多半要落在那王婉柔身上。”

    “只是既然南康长公主下场,太原王氏便没有多少把握,所以才要和我们通气,说什么‘暂时不设正妻’,其实不过是缓兵之计。”

    “确实如此,但是从言兄,若庾元规真要强推南康长公主,那我们也只能抱团跟他撕破脸。王公正是料得此点,才提议说大家不抢正妻,等成婚后看女儿辈们各自的本事。”

    “这是阳谋,你便是看透了他的用意,也得乖乖按他的计划来走。大家都是过门后再平等竞争,凭什么长公主就要嫁过来前便定下名分?现在又不是什么皇权强盛的时代!”

    “若是要按规矩来,那咱们就按规矩走,毕竟撕破脸对双方都不利。只是以你我对庾元规的了解,此人向来狂妄自大,估计自恃外戚身份,不会给我们五姓家面子。如此看来,也只能跟王公联合起来……”

    庾元规后面越听越是心惊。敢情他还没表态呢,五姓家已经认定他要已势压人,打算抱团来对抗他了!

    说实话,若是只有太原王氏一家,庾元规自己仗着有庾太后的支持,也敢跟王茂弘掰掰手腕。

    然而这么多世家联合起来要对抗他,便是庾太后也要心惊肉跳,群情汹汹可不是说着玩的。

    假如世家抱团已成事实,那么南康长公主这婚便结不成了——为了殿下的婚事,要顶着全体士族的声讨浪潮,对皇室的名誉影响实在太大,宗室那边也不会允许庾氏这般肆无忌惮地行事。

    好在如今听崔卢两家的意思,他们自己内部也在竞争,所以倒不至于真的亲密无间地抱团。

    毕竟正妻只有一个,大家都是竞争者,能联合起来狙击优势最大的人,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思及至此,庾元规便有些心烦意乱。

    倘若五姓家真的抱团,他也就不用烦了,直接和南康说明干系,放弃便是。

    然而现实的情况是,世家那边也在勾心斗角。

    若是自己表现强势,他们就会被迫抱团反抗,这样会对皇权造成巨大威胁,事态绝不可发展到这般地步。

    但只要自己稍微温和些,他们立马又会互相提防。

    这样一来,要劝说太后和南康放弃这桩婚事,便有些论据不足难以服人的意思了。

    而且,毕竟是一品的驸马啊,贸然放弃与之联姻,将来怕是要后悔莫及的……

    想到这里,庾元规便头疼起来,心想难不成我也得像他们那样,放弃婚前定下名分,让长公主过门后去与她们公平竞争?

    可她毕竟是长公主啊!

    罢了,先问问南康的意思再说。

    第四十章 又一次哄骗

    临行前,庾元规甚至还冒着暴露的风险,从虚掩着的门缝里望了一眼。

    嗯,确实是崔从言和卢季儒,这两人的相貌他不会认错。

    庾元规悄然离去。

    房间里,林狐抬起头来,看了王婉柔一眼。

    “这样有什么意义呢?”她茫然不解地问。

    “欺骗。”王婉柔言简意赅。

    林狐沉默片刻,问道:

    “你让他误以为五姓家对他有敌意,其内部又不够团结,目的是为了让他和你们对抗?还是不对抗?”

    “都不是,而是有限度的对抗。”王婉柔淡淡地道,“庾元规此人色厉而内荏。所谓色厉,便要立威恐吓,否则对方便会肆无忌惮。”

    “所谓内荏,即恐吓需恰到好处,不可过度,否则对方便又会直接退缩。”

    “我不明白。”林狐茫然说道,“他如果完全退缩了。我是指退出竞争,对你而言不是好事吗?”

    “庾元规需要入局,却不能让他彻底打乱局势。”王婉柔意味深长地道,“此所谓制衡之术也。一方独大,可不是什么好事,晋阳也不是什么傻子。”

    “你们这些世家子,一个个鬼心眼都挺多的。”林狐似乎有些反感,抱怨说道,“就不能坦诚一点吗?”

    “这个世界,终究是成年人主宰的世界。”王婉柔冷淡说道,“单纯的孩子在这个世界没人庇护,是不可能活下去的。你哥哥就是最好的例子。”

    提到了死去的哥哥,林狐眼中便有狠厉之色闪过,然而很快又被茫然所取而代之。

    她至今为止仍然无法释怀,只是却又不知道这满腔仇恨该向谁来宣泄。王处仲已经殒命,紫薇大帝也已经陨落,接下来还能找谁复仇呢?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镇定下来,问道:

    “据我所知,就算我不去演这出戏,你们那些长辈也未必会给庾元规好脸色吧。”

    王婉柔叹了口气,说道:

    “你再想想。”

    于是林狐便胀红了脸,心想她这分明是瞧不起自己的智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