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李被突发情况吓得哭也忘了,他回抱住妈妈,轻轻抽咽着,安抚性地拍打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甄霖再三确认他无恙后,抱住了儿子凉凉的身体,并让甄李睡到她的房间,也守了一晚上。

    甄霖守着,甄李才终于慢慢进入梦乡。

    ......

    第二天早上,甄李醒来,看见窗外:太阳已经探出个头,正把湿冷的蓝色天空染上温暖。

    他清好床铺出了房间,看见早餐摆在桌子上,找了一圈才在院子里看见妈妈,她的手里捏着手机,应该是刚接完电话。

    甄李眼睛还疼着,他一声不吭地站在门口。甄霖在看日出,他便也努力睁开眼睛去看。

    没几分钟,太阳尽数升起了。甄霖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她向前两步俯身抱住甄李,声音有些哽咽:“桃桃醒了,已经脱离危险了。”

    甄李听到这句话,眼睛一下睁大。金色的太阳,就这样全部落入了他的眼中。

    ......

    那时天还亮着,干净整洁的街道上一个十余岁的孩子低着头喃喃自语。

    “天太黑了......”他说:“天太黑了。”眼神空洞,一个人絮絮叨叨:“天太黑了。”

    他以为,跑得足够远,就可以离开过去。

    于是,他便在黑夜里不断地狂奔,跑到喉咙里传来腥甜也不曾停歇。

    可是过去,从来只存在于人的记忆。

    他不停地跑。

    却迷路了。

    身上的钱快花完了,他又累又饿。

    相似的建筑在眼前不断地重复着。

    他永远也跑不出去了。

    小巷里的野猫嘶叫着,他视若无睹,麻木地迈腿走着。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桥洞,一个从未见过的桥洞。他走过去,贴着冰凉的桥壁蹲下。

    姐姐已经死了一星期了。

    不、不是姐姐!

    不、是姐姐!他狠狠揍了自己一拳,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是我的姐姐。”

    他蜷缩在桥洞底下,从心底渴望这条早已枯竭的河会突然涌入滔天的水,把他卷走。

    可什么也不会改变。河水是假想的,身体也会慢慢适应寒冷和饥饿。

    一夜无眠,他依旧没有饿死,也没有冻死,没有以任何一种不可抗的原因死去。

    桥洞底下,没有河水,只有冉冉升起的太阳。

    只有一只、小心翼翼从草丛里出来的老鼠,它出来后同一个地方探出了另外几只小老鼠。

    它把孩子们赶回洞里,独自跑了出去。过了很久,背着一身的露水和草叶,它带回了一块腐烂的瓜皮。

    季恒熙一动不动地看着,待它们进洞后,从怀里拿出了吃剩的半块压缩饼干。

    他吃的很费劲,嘴唇因为太干,动作一大就又撕裂开来,鲜血淋漓。

    他努力下咽着,不管喉咙刮蹭的痛苦;剧烈的咳嗽也没能阻止他的进食。

    阳光是如此的灼目,他干涸的眼里,也不禁流出水来。

    ☆、番外三:林

    少女站在那幅画作前,震撼失语。

    画面上是一黑一白两个人物:画面上方的白色人物背后生着一对巨大的白色羽翼,渡着柔和的金光,神圣凛然。自头顶光环垂下一层轻纱,罩住全脸,顺进衣领,严丝合缝,只有若有若无的轮廓和扣着金色橄榄枝的整齐贴耳、几近透明的浅色头发。无垢的长袍庇身,肌肤所见甚少。手持长剑,正于胸前。圣洁而疏远。

    下方的黑色人物就比较惊艳了。整体颜色基调很暗淡,五官却画得明朗清晰。他闭着眼睛,鼻梁挺立,嘴角微微带着弧度,似笑非笑,面庞光洁,没有细碎纷扰的丝发。耳型尖且长,左右鬓角各生一只盘旋的角,像是禁锢的枷锁。双手十指微扣,左右无名指各缠一条湛蓝眼睛的黑色小蛇。黑发如瀑,散开不缭绕,穿出一对巨大的深色蝠翼。蝠翼的骨架由一条条手骨首尾相连而成。上半身□□,线条流畅优美,展示着最原始的欲望,肚脐以下生出毛发,乌黑亮丽直至尖利的趾甲。诡谲而迷人。

    少女痴痴看着,词组憋在心里说不成话语,便迫切想知道它的名字;凝神一看:天使与恶魔。署名是......林?

    名字倒是有些......平平无奇,少女又驻足一会儿:去看看下一幅。

    下一幅画前,已站定了几人。

    如果说上一幅画是不能完全理解,那么这幅画就是完全不能理解。

    画的背景是黑色的,仔细分辨大概能看出来是在水边。夜晚的水边,一只凌空的白色巨手,扭曲如蛇,仿佛是要拥抱自己,怪异又温暖。

    真正令少女头皮发麻的是上面的眼睛,一只是灰色的,另一只发蓝。里面画出了星空的景象,方寸之间,深邃隐秘。

    当少女把注意范围缩小时,她才又看到巨手之内散布着米白色发亮的光点,细碎又柔和。

    她想知道画的名字,想对它有更深的理解。

    林。

    画的名字是林,画的作者也是林。

    原来是同一个作者。少女无奈地泄出一口气:果然,艺术不是那么好理解的。

    不过,画面已经深深印入了她的脑海。作画者的想要表达的,虽然难以名状,却曾让她在心中迫切渴望理解、共鸣;唤醒了她心中的一些情感。

    这就足够了。

    ☆、番外四:纸

    “那之后怎么样了?”

    “那之后?现在么。大概是因为把柄还在我们手里,他们那边没有动静。严阳一个人负下所有的罪责,季恒熙被定义为防卫过度。是想息事宁人吧。”

    “息事宁人?”

    “嗯。他们应该是想通过牺牲严阳,来做出让步吧。双方以后互不干扰,都累了。”

    电话那边甄桃沉默了片刻,又吸了一口气:“去看过他了?”

    “看过?”甄李把目光从季恒熙枯枝般干瘪的手移到他安静的脸上:“我们现在在一起。”

    甄李倚在窗台边,看着季恒熙那只、他刚刚抚着、还没收回被子里的右手:两颗黑痣醒目地刺落在苍白的皮肤上。均衡这份突兀的是他无名指上,闪着润泽银色和深谧蓝黑色柔和光芒的戒指。

    “当时是我吓昏了,没有好好确认他的心跳。”甄李闭上眼睛,眉头稍稍拧着:“胸口太多血了。”

    “嗯。”

    “爸那边怎么样了?”甄李歪着脑袋夹住手机,抬手关窗。夜风习习,有些凉意。

    “嗯......稍微好一点了。反应没那么强烈了。只是......”

    “只是?”

    甄桃没有回答,下意识叹气道:“......奶奶其实非常想你。......她依旧每天祈祷。为我们,为你。”他换了一口气:“还有季恒熙。”(奶奶是资深教徒)

    甄李怔住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嗯。......我会回来的。”

    “嗯。......那,他呢?”

    “一起回来啊。”

    甄桃听到这个回答,垂下了眼眸,没有作出回话。一旁一直看着的甄霖,看到他的反应,眼里的焦急也渐渐沉寂下去。brown先生正在换台,遥控器按得飞快,早已换过了自己要看的频道。奶奶窝在沙发里喝茶,腾腾热气模糊了她的镜片,看不清表情。

    甄李自顾自继续说道:“话说,你的中文变得比以前好很多了啊。”

    “......嗯。我每天都在和妈练口语。之前和你说过了,毕业以后我想来趟中国。”

    “毕业?......是今年吗。”

    “嗯,还有半年。”(此时为中国的初春

    甄李瞥到床边柜子上外婆带来的保温盒,不合时宜地在脑子里想着今天要不要再去吃一次外公的闭门羹,甄桃却冷不丁地发声了。

    “哥。”

    “嗯?”

    “你真的相信,他还会醒吗?”

    甄桃有些于心不忍,又补充一句:“......快两年了。”

    “嗯。”

    甄桃听见这个意料之中的答复,刚想把手机拿离耳畔,甄李的声音又传来了。

    “?我没有和你说吗?”甄李站直身体,不再靠着窗台。

    “......和我说?什么?”

    “上周六,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医生说,这是要苏醒的前兆。”

    ......

    电话挂断以后,甄李看着自己的戒指发起了呆。回回神,他走回季恒熙身前的小凳,坐下,动作轻柔地握住季恒熙的手。

    “戒指,我已经给你套上了。虽然这么久了,我不知你的意愿。”戒指在二人交叠的指间微微闪着,甄李盯着那张瘦削、几乎没有血色的脸,轻轻说道:“愿意与否,我们都是绑在一起的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