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看起来瘦瘦小小的, 没想到力气很足。地上的石头,最小的都有他半个人那么大,在他手里就像是泡沫做的一般。

    挪开石头, 墙上赫然出现一个黑漆漆的洞。少年似乎很熟悉这里,猫腰钻进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沐青天心里有些犯怵, 他不喜欢黑的地方。

    “你不进来吗?”过了一会儿,少年清亮的声音从洞里传来,还带着回声。

    “就来。”

    沐青天在心里打了打气,悄悄掏出口袋里的木炭,在洞口旁的墙壁上打了个记号。

    通道并不长,走进去没多久,沐青天就看到了点点火光。

    后院与前院完全是不同的光景。

    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散落在地上,有脑袋、躯干和胳膊。到处都是干草垫,还有生火留下的乌黑痕迹。四周都是墙壁,唯有头顶上空了一块,星光从外面泄进来,照亮了少年的面容。

    少年指指地上燃着的火堆,对沐青天说:“暖和。”

    沐青天有些好奇,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年翻翻找找,漫不经心地回答:“乞丐。”

    “找到了。”

    少年从一块石头后面摸出来个小瓶子,递给沐青天。

    “有人让我把这个小瓶给你。”

    沐青天接过来,放在耳边晃了晃,然后拔掉红布塞,倒出了一粒棕褐色的小球。

    这应该就是解药了。

    他把药瓶妥善保存好,回去交给药秦和朱敬守分析。相比于解药,他更好奇少年的来历。

    “你就住在这里?是谁让你把瓶子给我的?”

    沐青天注意到,从他接下瓶子的那一刻起,少年似乎变得很开心。

    “崇明县的乞丐都住这里。”少年语调轻快,像活泼的小鸟儿一般。

    “草垫都是老乞丐的,只不过我把他们赶走了。”

    沐青天惊讶道:“你一个人?!”

    小乞丐骄傲地点点头,说:“那人——就是给你瓶子的人,他给了我一锭银子,让我把这里清空,在你来之前不允许任何人进来。”

    “我只是装成鬼吓唬吓唬他们,他们就全都逃走了,不敢再回来住。”

    说到这里,少年歪头疑惑道:“为什么你不怕我?”

    所有人见到他扮的鬼影,都会被吓得屁滚尿流。唯独面前的人,非但不怕,还拆穿了他的真面容。

    因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和坚定的唯/物/主/义/思想。沐青天吊着死鱼眼想道。

    “这里。”沐青天点了点自己心脏的位置。

    “人心有鬼,自然怕鬼。”

    少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东西你拿到了,我带你出去。”他往火堆里又扔了几根树杈,说着就要往来时的洞口走。

    沐青天柔和地笑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草垫,对他说:“别急,咱们聊聊天?”

    少年侧头,像是在思考。

    “你是想打听消息吗?”

    “也可以这么说。”沐青天笑得很柔和。

    少年伸出手。

    “嗯?”沐青天哼了一声。

    少年又勾勾手,说:“三个铜板。”

    沐青天没想到少年居然会跟他要钱,愣了好一会儿,对着大眼瞪小眼儿。

    时间一点点流逝,朱敬守的耐心几近耗完,驱马就要往土地庙走。

    “王爷留步!”崔瀚连忙叫住他。

    朱敬守脸色很不好看,稍稍拽住缰绳回头看着崔瀚。

    “沐大人说,您要是过去,就……”崔瀚紧张到结巴。

    “就什么?”

    “就让您睡地板……”

    朱敬守冷笑一声,说:“反了他了。”

    说是这么说,但庆王殿下的身体很正直,带着马慢慢悠悠又溜回了城门口,臭着脸继续等沐青天的信号。

    崔瀚缩成一团蘑菇,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以防被误伤。沐大人真厉害,竟然能治得住庆王!

    沐青天还在跟少年谈判,说:“如果我不是打听消息,只是随便聊聊呢?”

    “没时间,您请。”少年表情不变,走到洞口旁弯腰鞠躬,做出“请”的手势。

    沐青天翻遍身上的口袋,只摸出两枚铜板。都怪朱敬守,走之前非让他把钱袋放下,说安全,现在好了,钱到用时方恨少!

    “我只有两文钱。”沐青天抱歉地把铜板放在地上,往少年的方向推出去。

    “两文也行。”少年利落地转身,一屁股坐到沐青天身边。

    沐青天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猜到少年的心思了,于是问道:“那如果刚刚我说我只有一文,你还会过来吗?”

    “会。”少年的语气很坚定。

    收下钱之后,少年也没有变得谄媚,还是和之前一样冷冷淡淡的,有些天然呆。

    “你想问什么?我只说我知道的。”

    沐青天对他的兴趣越来越浓了。小朋友还挺有个性,脑子也灵活。

    “是谁让你把瓶子给我的?”

    少年摇摇头,诚实道:“外乡人,我不认识。他蒙着面,声音也很奇怪。”

    沐青天早有预料,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为难少年,继续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崇明县县令沐大人。”

    沐青天故意摆出凶狠的样子,威胁少年说:“你既然知道本官是这崇明县的县令,为何还要助纣为虐?不怕本官将你抓起来,治你的罪?”

    “富贵险中求。”

    沐青天暗暗憋笑。明明是个小孩儿,说话却故作老成,既别扭又可爱。

    “大人要治我的罪吗?”少年侧头看着沐青天,“我不会反抗的,只求大人在我时候,把我和这些钱葬在一起。”

    少年站起身,走到一个躺倒在地上的石雕前,捡起石头用力砸下去。看起来坚硬无比的石雕竟在瞬间裂开了……灰白的石头再遮不住内里的光辉。

    石雕里全都是金子!!

    沐青天脸色变了,质问道:“这些金银珠宝是从哪里来的。”

    一个小乞丐,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钱。除非,是谋财害命。

    “我赚的。”小乞丐平静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沐青天嗤笑,说:“你哪儿学来的这么些歪理。”

    “城中的书院。”

    “我帮他们偷看先生出的卷子,一份一两银子。”提到钱,少年的表情才稍稍有些变化,自得地冲沐青天比了个“一”。

    沐青天皱眉,说:“你喜欢钱?”

    “当然。”

    “世上有谁不爱钱?”

    少年从记事起就是孤儿,随着乞丐群四处流浪乞讨。在他眼里,钱可以填饱肚子,钱可以买好衣服,钱还可以收买别人为自己做事。钱是天底下最好的东西。

    如果说朱敬守是败家子,那少年可能就是貔貅转世了。他脑子聪明,又经历过不少的人情世故,对赚钱有自己独到的见解,积攒了很多的财富。不过他只赚钱,不花钱,把所有金银都屯起来,像极了“只进不出”的貔貅。

    “你在这里等我,也是为了钱?”

    “嗯。”

    纵使有一整个雕像的金银,他还是觉得不够。只要是钱,无分大小好坏。一文是钱,一两也是钱。

    少年的心思十分单纯,他只想要钱,没有多余的欲望。

    沐青天灵机一动,贼兮兮地靠近少年,说:“那如果我给你钱,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走。”少年点头。

    “你就不怕我是在骗你?”沐青天越看越觉得少年顺眼。

    “大人是县令,图我什么呢?”少年拨弄着火堆里的树枝,“大人想要钱,只要挥挥手动动嘴皮就能得到。”

    这一雕像的金银是少年积攒许多年的成果,直到现在他还穿着麻布粗衣,破了洞的草鞋,还有过分宽大的裤子。每天上街乞讨,只吃最便宜的土窝窝。身无长物,才不会患得患失。

    的确,沐青天的条件比他好了太多,连骗都不需要骗,也不会图谋他什么。

    “本官还缺个小侍卫。”沐青天摸摸下巴,“你力气不错,身体也灵活。”

    “好,我干。”少年站起来,打算叩拜沐青天。

    “诶诶诶,先等等。”沐青天把人拉起来,笑眯眯地说:“咱们还没讨论完呢。”

    少年并不想啰嗦那么多,可眼前的人很可能是他将来的主子,他也只能忍下来,盘腿坐回火堆旁问:“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虽然本官不是什么坏人,但有些事还是要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