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青天偏过头,缩回手放在嘴边哈了好几口气,才又放回去。

    “当时那把刀就从这儿划过去。”

    朱敬守讲得轻描淡写,可谁都知道真实有多么凶险。

    “从前我以为,皇宫已经够苦了,别的不管什么地方,都比那儿要好上千倍百倍。”

    朱敬守是个胆小鬼,他用“保护兄长”的理由说服了自己,逃离了吃人的皇宫。

    “说起来挺丢人的。”朱敬守轻轻摩挲沐青天微凉的手指。

    “受伤之后,我流了很多血,吓得哇哇乱叫。”

    “旁边的将军一把把我提起来,踹到旁边。”

    “‘奶都没断的崽子,谁让他来这里的!’我记得他当时这么说。”

    朱敬守低低笑了,沐青天也跟着他笑。

    “我的过去从这里开始。”

    沐青天悄悄握住朱敬守的手,十指相扣。他看着夜空中璀璨的星河,说。

    “那将来呢?”

    朱敬守举起两人交握的手。

    “在这里。”

    “来做吧。”沐青天突然起来,压在朱敬守身上。

    朱敬守摇摇头,笑着说。

    “太冷了。”

    “很快就会热起来的……”

    ——

    第二天,柳归舟端着新配好的补汤敲门。

    来开门的是朱敬守。

    “王爷好,请问大人在吗?”

    朱敬守的表情似乎有些尴尬和僵滞。

    谁都不知道他俩昨天出城胡闹去了。

    “朝廷拨下来的炭还没到吗?”朱敬守板起脸道。

    柳归舟疑惑,说:“还有约莫两日。”

    “屋内炭火烧得不够旺,王妃着凉了。”

    柳归舟恍然大悟。

    “那在下去找药大夫重新配些药。”

    “好。”

    朱敬守回屋,就看见沐青天在捂着嘴偷笑。

    他无奈道:“笑什么,现在难受的不还是你自己?”

    沐青天咳嗽两声,眉眼弯弯。

    “诶呀诶呀,那也得有庆王殿下一份不是?”

    “是是是,快躺下吧。”朱敬守走过去把被子掖实。

    ——

    弘治十一年二月,庆王朱敬守、镇远将军顾帆、忠武将军严勋礼领兵回朝。

    药秦本“不想”跟着一起去顺天府,却被沐青天使劲挽留。

    “大人,您能平安康健,药秦就知足了。去了顺天府,哪儿有药秦的立足之地呢?”

    沐青天瞪大眼睛说:“当然有了!你医术这么高超,肯定能进太医院!你师父也是太医,也算子承父业。”

    药秦“无辜”道:“大人,太医院不是那么好进的。”

    朱敬守刚想点头,就被沐青天怼了一肘子。

    “你说能不能进?”

    朱敬守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对面的人,从牙缝儿里挤出两个字:“能进。”

    “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个茶艺大师!朱敬守咽回老血,觉得是时候把大婚的事提上日程了。

    大军行至永平周边的村庄时,柳断突然被路边蹿出的一人拦住。

    “退下!!”士兵快速抽刀上前,护在柳断和柳归舟前面。

    仔细一看,拦路的竟是个老妇人,怀中还抱着个孩子。

    “大人,求大人救命!”

    “怎么回事?”顾帆一直注意着柳归舟,发现异常赶紧上前。

    “求大人救救我的孙儿!”

    顾帆皱眉,说:“杀了。”

    柳归舟大喊:“住手!”

    柳断也蹙着眉头,说:“你怎么能对老弱妇孺动手!”

    “她们不是好人。”

    柳归舟听到之后不屑地笑了。

    “顾将军又知道谁是好人谁是恶人了?”

    而后他放轻了声音对那老妇人说:“你别怕,我会帮你的。”

    老妇人感激涕零,连声道谢。

    士兵见柳归舟上前,正想阻止。顾帆抿了抿嘴,抬手拦住了士兵。

    柳归舟被柳断扶着慢慢接近,蹲下去查看妇人怀中的孩子。

    柳断盯着襁褓,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柳归舟忽然抬起头,脸上全是惊讶。

    “您可真是,大好人啊……”

    “父亲!!!!!”

    柳归舟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到自己脸上,血腥味儿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鼻子里。

    “将军!”

    顾帆面目狰狞,捂着断臂,单膝跪在了地上。妇人倒在地上没了气息,睁着眼睛对顾帆笑。

    她是北元的奸细,也是打头兵。得手后,四面的树林中突然跳出好几个北元人,妄图杀死顾帆。

    军队最前面,朱敬守正跟沐青天闲聊着。

    “王爷,小王子残部来袭!”

    “顾将军受伤!”

    作者有话要说:好会好会!这么会的人真是我写出来的吗!!(尖叫)

    小剧场:

    崔瀚:你妈的严勋礼!给我把马牵出去!!

    沐青天:哇!第一次见小白兔骂人耶。

    第94章 只凭眼睛看不到的

    垂死的病马, 不成气候。

    士兵迅速架起盾牌,将受伤的顾帆护在人墙之后。

    “全都杀了,不用留活口……”

    顾帆在倒下之前,还从旁边抄起□□捅死了两个北元士兵。

    柳断下意识接住了顾帆的身体。

    “父亲, 快给他止血!”

    柳归舟猛然回神, 循着声音和血腥气往顾帆这边走。

    士兵战作一团,柳归舟被左挤右撞, 一个踉跄, 差点跪在地上。

    “这里太乱了,去保护你父亲。”顾帆强撑着推了推柳断。

    “可……”

    一边是父亲,一边是为了保护父亲而断臂血流不止的顾帆。

    “快去!”

    顾帆眼前开始发黑。

    伤口周边已经没了直觉, 刀上恐怕抹了见血封喉的毒。小影继续留在他这里, 也是浪费时间。

    能救下柳归舟,他这条命也算是值了。

    果然是报应不爽,当年他欠小舟的, 现在都还回去了。

    顾帆如山般的脊背轰然倒下, 似哭似笑地看着人群中相互搀扶的两人。

    那次受罚后,他便主动找上朱敬守, 立了个很特别的“军令状”。

    【若顾帆战死沙场, 身后荣誉与家业都将加予柳归舟及柳断父子。】

    军令状成立的前提是顾帆必须不惧生死,立下汗马功劳。

    等柳归舟来到顾帆身边的时候, 他已经没剩下几口气了。

    只是碰到皮肤,柳归舟就觉察到不对。

    “小影。”

    柳归舟语气很严肃,柳断赶紧应了一声。

    “顾帆气色如何, 嘴唇是何颜色?”

    因为断臂的伤口实在是太过狰狞骇人,所以柳断一直注意着这里,并没有看顾帆的脸。

    不看还好, 一看简直不得了。

    “父,父亲……”

    “说!”

    柳断吞了吞口水,声音干涩道:“脸色灰白,双唇发紫。”

    已是破败之兆。

    “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总是逞英雄!”柳归舟愤怒地揪住顾帆的领子。

    “哈。”

    顾帆笑了。

    “小舟还是在意我的吧,不然怎么记得我喜欢逞英雄。”

    柳断站在旁边看着鲜血从顾帆嘴角不断溢出,眼眶红红的。

    嘴上说着讨厌,可这些年顾帆对他无可挑剔。

    刚刚更是为了父亲,不顾性命地冲上去。

    他甚至不止一次诅咒过顾帆快些去死,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求老天不要将那些话当真。

    “顾帆,你欠我的还没有还干净,不许死!”柳归舟大吼。

    说完,他居然从腰间抽出匕首,隔开了自己的小臂。

    鲜血汩汩流下,滴在顾帆的伤口上,与已经发黑变暗的血液融合交缠,变成了再也分不开的另一种颜色。

    “我是药人,你知道的,我的血能解毒。”

    柳归舟第二次感觉到无力和慌乱。

    上一次是回到山谷中,发现惨死师妹手中的师父的尸体。

    师父到死也没有告诉他药人的秘密,柳归舟更不知道自己的血到底能不能解毒。

    他只是想让顾帆打起精神,振作起来。

    “张嘴。”

    柳断把身上的解毒药都拿出来,一股脑儿塞进顾帆嘴里。

    顾帆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他深吸一口气,把药丸全呛了出去。

    “这么多年过去,我又闻到这个味道了。”

    令人安心,又心生欢喜。

    “小舟,我欠你的,恐怕只能在阴曹地府还了。”

    “没了那双眼睛,我才真正看见了你,走进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