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来就没打算继续活着。

    他笑不出来,排除高专那三年之后,他好像再也没有真心地笑出来过。

    活在这样的世界太痛苦了。

    五条悟杀了他。

    夏油杰非常清楚,那只不过是好友变相满足了自己的愿望而已。

    而现在已经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遇到夜蛾正道是难免的事情,一时间也拿不准用什么身份去见老师,他是夜蛾正道的学生,也是高专的囚徒。

    没等他想好,出门当天就迎面撞上了满脸横肉表情凶悍的老师。

    夏油杰:“……”

    夏油杰深深觉得这人是故意在蹲他。

    夏油杰张了张嘴,想要给自己狡辩两句。

    印象里自己这个老师为人正直处事严谨,进入高专那几年,他对咒术师会有如此认知,跟这个老好人老师也并不是没有关系的。

    夜蛾正道手底下能出来这么两个家伙,纯属是好竹林跑出了两只歹笋,师门何其不幸。

    年过中年,鬓角已经多出了不少白色发丝的老师的目光透过墨镜落到夏油杰身上的时候,宛若两座山压到了肩头,压弯了他无时无刻都不会低下去的脊椎,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低下了头,一如年少的时候,祓除咒灵没放「帐」,跟五条悟一起被逮到老师面前挨揍听训的样子。

    满脸横肉的老师静静地看着耷拉着脑袋瓜子的学生,漫长的沉默让人心里发怵,冬日的凉风呼呼擦过颈脖的时候,皮肤泛起一阵阵鸡皮疙瘩。

    夏油杰就等着老师的拳头下来,回想了一遍自己这些年干的破事,挨拳头都成了一件轻飘飘的事情。

    “回来就好。”

    老久,他听到自己的老师说。

    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跪在地上挨揍听训的自己,耷拉着脑袋,一副乖乖认错的样子,内里却是和五条悟一个德行——死猪不怕开水烫。

    明明没挨训也没挨揍,酸涩的感觉却像是不断扩散开来的涟漪,在心底泛滥。

    “啊,我回来了。”

    夏油杰轻声说。

    像是阔别多年归家的浪荡子。

    这十多年的时间,宛若颠沛流离。

    “记得写检讨。”夜蛾正道的声音拔凉拔凉的,像是萧瑟的西北风。

    夏油杰:???

    还有这玩意儿?

    “你觉得你干的这些破事写检讨委屈吗?”夜蛾正道凉凉地说。

    夏油杰看了看老师打成结子的眉头,咽了咽口水,老实巴交地开口,“不委屈。”

    这半年他就跟写检讨这件事情过不去了是吧。

    检讨还有格式字数要求,纸质版的,手写的,字数1008611。

    夏油杰:“……”

    夏油杰一度怀疑自己的老师被人夺舍了,这么狗的事情只有五条悟会干啊,这不是你这种老实人会干的事情啊老师!

    仿佛听到了学生心底的呐喊,夜蛾正道凉飕飕地瞟了他一眼,说出的话也是凉飕飕的,“这都是你们逼的。”

    他教出来的这几个玩意儿,一个比一个狗。

    夏油杰:“……不委屈,我写。”

    “那你还在这杵着干嘛?”夜蛾正道哼了一声,“还不快去写。”

    夏油杰麻溜地滚去写检讨了。

    遥远天际的山脉曲线浸润在一片柔软的蓝色里,温暖的冬阳落满了头顶的树梢,洋洋洒洒地落下来,落到皮肤上的时候泛起一阵暖融融的感觉。

    世界温柔而宁静,清脆的鸟雀啼鸣回荡在耳畔。

    夜蛾正道目送着匆匆离去的学生背影,摘下了自己的墨镜,抬手抹掉了眼眶里泛滥的湿意。

    他没有看到夜蛾正道后面的动作。

    但是回想起来,夜蛾老师嘴上说要罚他写检讨,却没有给出期限。

    可是如果不写,会被打爆狗头的吧。

    青春期的一时想不开,换来的是日后的百万字检讨书。

    在高专安定下来之后,夏油杰可以说是身兼数职,时而可以是高专修剪绿植的园丁,时而可以是饭堂帮忙做饭的厨子,目前的固定工作就是顶替小红毛的岗位,做五条悟的助教。

    接手弥生月的工作之前,夏油杰去教师宿舍拜访过弥生月几次,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没精神的小红毛,印象里的弥生月是会顶着一头鲜亮的红头发抡起拳头跟五条悟干架的红毛,成年之后的小红毛也是一头精神的红毛,拳头打在人身上的时候能要人半条命。

    他看着神情有些恹恹的女人,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白色的头发,像是扑簌簌落下来的雪花。

    注意到他在看自己的头发,弥生月眨了几下眼睛,告诉他,“过一段时间就能变回来了。”

    夏油杰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