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寇怀想说些什么但又憋着的样子,她直说:“明明你自己也不想走啊。”

    如果是在送走陈淳之前的寇怀,大概会有点被拆穿的难堪,但此刻她见了沈渔的父母,倒很思恋自己家人起来,还有陈淳讲的一些事,也让她回忆起了很多,在这两年被渐渐忘掉的事。

    其实也不算忘记,只是不记得想起。

    寇怀忘了自己这两年除了办案子还有没有做过其他事,因为她的时间看起来算是很充裕的,但她却没怎么记起在家里的感觉。

    她爸妈也没有无条件的宠爱她,也不会对弟弟百依百顺。小时候挨过打:有时候是两人都被打,有时候打其中一个,另一个就在一边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过生日那天会吃鸡蛋,还有白面加糖揉成饼放到锅里蒸了——长长粑,每一年都要吃的。

    晚饭过后一起散步的傍晚,看着落日从人工湖渐渐下沉,把泛绿的湖水照得红的黄的橙的一片。老年人在公园里打太极,小孩子会放风筝——他们一家每年也都会放。

    早上的时候嫌早饭不好吃,有一次因为把早饭偷偷掉到还被打了一顿。还有一次把买来过年吃的一大袋软糖全吃完了,导致她和弟弟的大牙基本上全成了不严重的虫牙。

    还有什么呢?

    大清早起床时薄雾朦胧的大街,清风扇动道路两旁栽种的梧桐,刷刷的声音——那会儿还有个广告,是个眼盲的老爷爷,听到树叶吹动的声音,就说:春天来了。

    中午的时候太阳很大,值班的老师回来巡视,如果发现学生在午休时间讲话或者不睡觉,就给你记在小本本上,下次班主任就会来找你麻烦。

    冬天的夜晚有时候会有下雨,小得连雨伞也不用打,但丝丝的冷意会顺着雨水渗进骨子里,冷得人打颤。

    大家要抱团走,缩脖子缩脑的。

    寇怀其实并没有忘记,只是几乎没有再记起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好像就是沈渔说的?还是陈了来着。

    回忆之所以美好,不就是回想起来的时候,会贪念那样的感觉吗。

    可她连这样的感觉也正在遗忘。

    沈渔见她还不回答,差点以为寇怀也被她说服。

    但寇怀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我要回家了。”

    “我想回家。我很久没有看到我爸爸妈妈,还有弟弟,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的表姐妹堂姐妹,表兄弟,堂兄弟……”

    沈渔害怕寇怀给她来个数亲戚,赶紧打住她:“那你是铁了心要把我往里送了?”

    寇怀实话实说:“就算你不愿意放下你的执念,去了‘福泽’,你能存续的时间也不会很长。你会渐渐忘记尘世里发生的事,最后变成一个什么都记不得的孤魂,兴许哪一天飘着飘着,就随风而散了。”

    更何况,“福泽”认人,并不是想来就来。

    想到这儿,她一晃神,想不到自己怎么就来了“福泽”。

    或许真像他们说的,前世缘分。

    沈渔倔强的说:“那你是想要我原谅他们吗?”

    寇怀说:“他们没有做错过什么事,不需要原谅。”

    “那你说这些有什么用?那我到底是为什么留了下来?”

    寇怀一边和沈渔聊天一边绕着往沈渔她家的方向慢慢踱步而走。

    “我跟你说过陈了,你还记得吧。

    “突如其来的谣言让公司以为是火的契机,就不主张澄清。可最后什么结果你也看到了。

    “我说这个,是想告诉你,不管是和身边的人交往,还是和隔着屏幕的网友互动,如果存在误会,而又不去解释清楚,将会是一件非常难过的事。

    “你以为他应该知道,因为你自己很清楚自己不是那样的人;可他却并不知道,因为他不知道你到底是哪种人,也不知道你表现出来的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又或者,他根本看不出来,你想表达的是什么。

    “当误会越积越深,就会形成偏见。在网络上谩骂陈了的人误以为她就是那样残忍、冷血、利己的人,你的父母或许也误以为你就是青春期来了,纯粹的发泄,纯粹的无理取闹。

    “如果陈了一开始就解释,也许后面也不会在雪球越滚越大的时候把真相掩盖;同样的,你的心结在一开始就没有说清楚,到了后面,关系越来越僵硬,更是难以启齿了。对不对?”

    沈渔看起来很固执,直直的看着寇怀,半响,红了眼眶在转过头去。

    “我怕他们说我。作为一个姐姐,应该扮演什么角色……坚强的,负责人的,懂事的……不可以和弟弟妹妹争,因为他们小——可他们永远都比我小。难道我得让着一辈子吗。

    “我真的说不出口。告诉他们我很难过,就像在告诉他们,对不起,我没有你们想的这么好。

    “他们只会责怪我为什么做不到那样好,而不是问我有什么需求没有被满足。”

    在沈渔的眼中,她的父母一会儿很爱她,一会儿又根本不爱她。

    总是让她便让着小弟弟,总是忽视她的感受。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很优秀的时候爸妈不喜欢她,当她成绩变得不好以后,爸妈也没有喜欢她。

    寇怀想,她大概说的是偏爱。

    原以为沈渔只要父母的爱就可以,但她这么一说出来,倒让沈渔哭得更厉害。

    沈渔问她:“那我爸妈怎么就不偏心我?我为什么就不是那个被偏爱的一个?”

    这个问题寇怀实在是难以回答。

    但她在看到沈渔的反应之后,大概就明白了。

    如果沈渔的父母不疼爱她,或者只有一点点喜欢,那她可以放心大胆毫无顾忌的去冷漠,去讨厌甚至去恨。

    如果她的父母全心全意喜欢她一个,或者偏疼的是她,那她可以肆无忌惮的长大,而不用小心翼翼的想“今天有没有树立好一个大姐姐,一个大女儿的形象”。

    但她的父母偏偏是偏疼弟弟,而喜欢她。

    这样以来,她觉得父母爱她,又时常贪心的觉得这点爱根本就不够,根本就不算爱。在内心里对父母斥责的时候,又一面内疚,怎么可以那样揣测父母。

    沈渔被分成了两份,一起拉扯。

    可她的自尊又偏偏让她说不出口那样的话。

    去争取,去撒娇。

    她只会愤怒,狂叫。

    然后打破那个专门为沈渔买的、占了跟餐桌差不多大小空间的鱼缸。再在妈妈蹑手蹑脚的来敲门,问她要不要再买一个鱼缸,是跟原来一样的呢,还是换一个样子的时候说:

    “不要了。”

    她听到回忆里的自己,闷着一股气,固执的咽下哽咽,头也不回的说出那句话。

    刹那间沈渔仿佛看到了妈妈微微失落的脸,又要尽力扯出笑来问她:“那那些热带鱼怎么办……”

    她的意思本来是想说热带鱼没有地方养了,所以还是买个鱼缸好不好。

    但在沈渔听来,却成了:反正鱼缸也没有了,热带鱼养在家里也很占位置,不如扔掉吧。

    于是沈渔再次咽下哽咽,冷冷的说:“扔掉。”

    沈渔得到的是一份不够爱的爱。

    偏爱(18)

    最后在寇怀还不容易的劝说下,沈渔终于愿意回家住一晚。

    但在那一晚里,寇怀却无数次的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带她来,因为沈渔几乎就哭得没有停下来过。

    对她来说,这里是从小长大的地方,而且根据沈渔所说,她其实也并没有想要死去,或许是一场失误,带走了她年轻的生命。所以停留在这里,虽然更容易让沈渔看清自己,但对她或许也是一种伤害。

    可当她心软,说要带她出去转转的时候,沈渔又抱住寇怀的手臂,摇头说:“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回来的了吧……今天晚上,就在这里吧,我以后就要忘了……”

    下辈子就会忘记这辈子很喜欢彩虹,忘记自己很爱吃酥肉,也记不起自己住过这样的一个地方,又在这样小小的一个堆满经典名著和各类奖状、教辅资料书的卧室里暗自啜泣、独自拉扯。

    她会忘掉所有。

    愉快的,难过的。

    她会忘记所有回忆。

    但正如哪怕是痛苦的难过的,过去之后再次回忆时,也不过是夹杂着酸味,带着怀念。

    她的未来,本应该是光明坦荡的。

    寇怀还是让沈渔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