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如何说得通,可、可是弄错了?”

    穆婕妤絮絮而言,看着眼前人,又拦着江士林,急道,“公公,这中间可是有什么误会……”

    “错不得。”江士林再三叹气,四下扫过,只悄声道,“半月前太子前往潼关督军,此乃殿下亲自带回的消息。他为裴二公子所伤,左手断了三根指头,率亲部死战冲出重围方得以活命赶回。眼下人正在宣政殿,太医们都赶了过去。”

    话至此处,念及昔年靖廷长公主之恩惠,他亦朝着裴朝露道,“宝林,左右太子爱重您,如此情境下,亦是他磕长头保下了您性命。”

    “况且,您还有皇长孙呢……”

    裴朝露已经辨不清人声人影,只木然接了旨意,随着看守她的人回了东宫。

    是夜,不见星月。

    承恩殿门启开,李禹面色苍白向她走来。

    “孤在,不怕的。”他抚着榻上人披散的长发,轻声安慰,“以后,阿昙便只有孤了。孤,会好好爱惜你。”

    烛光幽幽,映出裴朝露失神的双眸。

    她盯着他的脸,半晌又盯着他受伤的手掌,涣散的神思终于慢慢重新凝聚起来。

    江士林说是二哥砍的,还说二哥逃了。

    真好!

    烛火流下珠泪,罗帐落下,两人对卧而眠。

    “如今父皇在气头上,褫夺了你太子妃之位。但没什么大不了,你还在东宫之中,每日里孤亦皆在,和从前无甚区别!”

    话一字字,一句句落下,裴朝露咬牙听着,却还是止不住浑身的战栗。

    “别怕!如今,潼关要塞,皆已换了孤的人。孤承诺你,待孤登上大宝,皇后之位还是你的。”李禹亲吻她额头,俯拍她背脊,当真温柔哄慰。

    “知你心中难受,且好好歇着。天长日久,总会过去的。”李禹声色中有难掩的兴奋,“到时候,孤给你换个身份便罢。我们便永远在一起,谁也碍不了我们。”

    ……

    阿爹碍了他,所以他亡了裴氏阖族。

    月向西落,已是漏夜。

    身畔人呼吸声渐匀,裴朝露静静睁开了眼。

    她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但是她死了,也定如此刻般,双目圆睁。

    当人死而眼不闭,看如此大郢何日亡。

    *

    日子如流水,如死水,菜市口前裴氏族人鲜血未干,白骨成山。

    裴朝露因身上一半的皇家血脉,得以苟活,却比死更痛苦。她被困在这座宫牢中,自然见不到问斩那日的场景。

    多来是从宫人口中听到的。

    听到了,她也没有什么反应,她能做也唯一可做的就是“等”。

    转眼四月暮春,原该草长莺飞的季节,长安城却彻底陷入了阴霾。

    东宫承恩殿里,初时几日,守卫还秉着规矩对裴朝露严格看守,然如今已然懈怠。譬如裴朝露此刻倚门坐在这外殿的门槛上,他们也懒得去多言。只不过时不时用淬毒的眼光剜她一眼。

    他们的心思如今更多地都在汤思瀚的身上。

    自从裴氏反叛,汤思瀚便势如破竹,七日攻破潼关。若非扶风的一支勤王军队来的快些阻了数日,如今长安便该沦陷了。

    而眼下,长安城破也不过三五天之内的事。

    太极殿中的天子,已经做好弃城南下,迁都蜀地的打算。

    这是昨夜里,内侍监江士林奉君令悄悄来给李禹传的话。

    而前□□会散后,李禹明明还同她说,陛下预备留下守皇城,要护得天家最后的尊严。原来不过是对着朝臣们散播的迷魂药罢了。

    天子携妃带子逃亡,可怜前朝大半臣子还不知实情,尚在守着这大郢江山。

    彼时裴朝露亦在一旁,闻言只是扯嘴笑了笑。

    大郢国破,在听到父兄出关迎战,潼关被破的一刻,裴朝露便已经想到。她不会相信父兄卖国求荣,临阵倒戈。

    李禹所思所为,她再清楚不过。但她需活着揭露真相,向世人证明裴氏的清白。况且,二哥逃了,尚有生息。

    这两点,足以支撑她活下去,支撑她等到皇城破开,走出东宫,走出长安。

    甬道上,偶尔走过的宫人,见了这位昔日的太子妃亦是愤愤私语。

    “怪不得当年齐王殿下宁可削发为僧,也要抛下她,原是一家子的狼子野心!”

    “太子殿下那样贤德宽厚的一人,不嫌她二嫁,捧在手心护着,如今差点被那裴氏狗贼砍了手掌!”

    “就是,也就太子仁心,到如今还留她住着这承恩殿……”

    “苍天无眼,七万将士战死沙场,你却还这般金尊玉贵地被供养着!”也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一个宫女,拨下头上簪子便向她刺来。

    她尚未来得及躲开,守卫便拦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