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她,大抵只会让她更加愁肠百转,伤神费力。

    何况那会,哪怕是到了此间,他亦不曾弄清穆婕妤传假信的缘由。

    “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单纯地爱恨。”李慕点了几次烛火都没有点亮,便不再去点,有些颓然地坐下,“我不想你困死自己。”

    单纯地爱恨。

    裴朝露脑海中回荡着这几个字,一别多年,经一指和离书,一场覆灭战,她如何还能单纯地爱他。

    不能再爱,他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断了后路让自己只恨他。

    要她对他,除了恨再无旁的情绪。

    只为不费神,不困死自己。

    “李羡之——”裴朝露连名带姓叫他。

    李慕抬头,却被泼了一脸茶水。

    “你要我单纯地恨你,便没有想过我会对自己失望,痛恨自己少年眼拙错爱一生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解释一声,或许我愿意相信的。”

    “我、我要恨你做什么?我那样难过,只是遗憾情深错付。”

    “我知你也受伤,也被骗,便能少怨你一分,便能觉得自己不曾看错人,心中能开怀些。”

    “你难道不希望我快乐吗?”

    无光的寝房内,两人声色皆是又哑又颤。

    不知隔了多久,李慕的声音终于响起,“相比快乐,我希望你能先活着。”

    于是,裴朝露又泼了他一盏茶。

    茶水泼去,裴朝露瞪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怒视了许久,直到对面人低头垂目,她遂又扔了一方巾帕。

    巾帕是她贴身的物什,素日皆在她广袖中存着,染了她常用的熏香和若有若无的体香。

    李慕握在手中,嘴角噙了一抹笑。

    “帕子还我!”却不过片刻,裴朝露的声音冷然响起。

    “我、还没擦……”李慕握着,并不肯退回去。

    “拿来!”裴朝露返身,竟然一把夺了回去。

    李慕望着骤然空出的掌心,也没说话,只轻笑了声。

    曾经握过世间至宝,后来亦是自己弄丢,合该今朝空空如也。

    “把头抬起来。”女子的声音平和无起伏,没有了厉和怒。

    李慕听话抬首,便触上了她携帕为他拭脸的细软素指。

    屋里没有点灯,中秋的满月银辉从窗户撒入,笼在两人身上。

    “明年中秋,月色会不会更好些?”裴朝露问。

    “会的。”

    “那、我盼着,且等一等。”

    皓月当空,流霜一色。

    山中寺里,当真脱了凡尘,入了幻境。

    然长安皇城,巍巍宫墙中,自两年前帝都失守,今日君臣得以重聚,推杯换盏中,浓云时聚时散,月华明灭中,诸人各怀心思。

    这样团圆又鼎盛的时候,偏偏夺得长安,立下头功的齐王殿下,却命不久矣。齐王府中前两日更是备下了金丝楠木的棺椁,既作冲喜,又作准备。

    本来西北道诸高门,尚且怀着观望之态,只是这日里连着穆婕妤都前往了洛阳,想来齐王殿下当真大势已去。

    一时间,诸门皆怏怏,只在君主面前强撑精神。

    而太子一派,自是品貌端严,觥筹交错中意气风发。

    御座之上的帝王,隐在十二冕旒后的容色并不为群臣所看清,只有苏贵妃悄声轻言的一点话语,让他露出两分真实的笑意。

    无他,苏贵妃不过是同往年一样,请求早些退场。

    她需回去自己殿里,为天子素手做羹汤。

    共享中秋团圆的欢喜。

    一年一岁,年年岁岁,她都不敢忘记。

    第61章 旧识 本宫没有心软。

    飞霜殿偏阁的小厨房内, 食材已经一应备好。

    李济安最爱一道“浑羊殁忽”,实乃一只烤鹅,但为了保证鹅肉肥嫩, 烹制时,遂用羊肉裹包,待羊肉烤熟,里面的鹅肉也熟了。再配以剔骨的蟹肉细卷、鸡丝作浇头, 便鲜美异常,又比寻常炙烤之物好克化。

    难得的是这菜除了费些功夫, 步骤不难, 这些年里苏贵妃便也时常择了此菜奉给御前。

    洗净的鹅, 空腹的羊,蟹肉细卷、鸡丝,各式作料, 皆整齐搁在案上。并不需要她自己提前备下,她也没有备下的机会。

    苏贵妃立在灶台边,看了眼,转入偏阁换了身司膳局提前为她备下的窄袖束腰裙衫,两条玉藕般的臂膀露出小臂一截,臂上腕间已经退尽钏镯戒指, 说来自是为了方便烹肴。

    她拎着已经腌入味的白鹅,小心地将它塞入羊腹中,目光落在自己半寸长的小指甲上。须臾手心向上瞧了瞧,这指甲倒是可以盛些粉末,可是没有合盖啊。

    她扯着嘴角笑了笑,这样的念头初入宫的几年常有,后来试了几回知道没可能, 便也不再浪费心力。

    近些日子,却又不知为何重新起了这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