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同他咫尺之地明明柔弱地如同瓷器、仿若随时可能破碎的女子,话语却依旧清醒和智慧,“当今天子想要以新生为祥瑞,作为他复国后的福祉,想借此掩盖曾经的错过,从而麻痹所有人忘记那些冤死的亡魂。”

    “他休想!”

    “他逼我给你掌宴选妻妾,想让你诞下子嗣,以此为新生祥瑞。”裴朝露拉过李慕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双目赤红道,“如今不正好吗?我给他一个祥瑞。”

    “但凡祥瑞占着我裴氏的血,这世间,这世人,就都不会轻易忘记潼关阵前的七万亡魂。”

    “我是罪臣之女又如何,今朝祥瑞从我腹中出。”

    “你也不必担心,你父皇会因此舍了这祥瑞。”裴朝露顿了顿,面上多了两分嘲讽,“他一定会接受我的,且会好生供着我。”

    “当年,父兄战死沙场,潼关破,长安落。陛下召空明问话,空明以为他会问敦煌的事宜,毕竟那处是大郢发祥地。又以为会让他给战死的将士超度。却不想,陛下所问,竟是如何得长生,如何修来世,如何名列神位或鬼雄。”

    “不问苍生问鬼神!”

    “既如此信鬼神,这寓意新生的祥瑞他如何敢毁之!”

    这些因果,大概便是在这沉默的七日间,理顺的。

    裴朝露松开李慕的手,起身至窗户,望楼下艳艳群芳,眉宇里没有了方才的愤怒和激动,只多处两出萧瑟和不忍,却也很快敛尽了,“只是委屈你,不能娶妻生子了。”

    祥瑞之所以被称为祥瑞,乃是因为稀少。

    此子诞生,东宫亦只会有此一子,而齐王府无后院,便也无从言说“子嗣”二字。

    当日为回长安,她让他同别人结亲。

    如今为安抚帝心,她不许他再娶妻生子。

    百年世家的女儿,从来清正高洁,隐在人性里唯一的一点卑劣,全部针对了他。

    然而,对面相识半生的男子,终究是懂她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却也不曾走近她。只隐在窗后,亦是在她的身后,“你好好养着,我会撤掉所有对汤思瀚的搜捕,不再追查。”

    裴朝露转身看他,眼中有晶莹的泪珠滚动。

    “放心,外围还有阴庄华和你二哥,他们会接我人手进行围补的。”

    她用这个孩子牵制了天子以新生掩旧错的念头,他自然需要配合放下追捕,让天子觉得他们已经服软,一切皆如他所愿朝前走去。

    这是在此间局势中,唯一既可以名正言顺保下孩子,又继续抓捕汤思瀚的办法。

    如此,他们与天子间,形成了一道微妙的平衡。

    十月初三的这场百花宴,从西北道到长安各高门,无一贵女摘得半点喜气。最大的喜悦者,是东宫太子妃。

    她用药归来,身形尤自不稳,足下失力险些跌倒。

    后传太医诊脉,竟是有孕两月有余。

    一时间,合宫皆惊,又喜。

    司天鉴掐指算来,自是贵不可言。

    太子妃在东宫多年,从来敦厚随和,难得这厢向陛下提出承恩殿中多往事,住之锥心难忘,想要挪宫。

    陛下道,“往事不可追,你若愿真心往前走,挪宫自是小事。”

    彼时裴朝露身形初显,只浅浅笑道,“舅父,既得新生,阿昙便也想换个新生。”

    陛下颔首,只是尚且遗憾,那小儿子还那般执念,然左右多番禁军叹来消息,自得太子妃有孕,齐王殿下消沉许久,手下多有松懈。

    李济安遂也稍稍松下口气。

    再是痴情,一个男人总也受不住心爱之人,为他□□,且接二连三给旁人诞育子嗣。

    他望一下外甥女还没隆起的胎腹,道“果真祥瑞”。

    遂也准了挪宫。

    裴朝露挪去的是蓬莱殿,在宫城西北角上,由贵妃和德妃一同照料。

    挪宫这日,是十月底,正值李禹得胜归来。

    天空淅淅沥沥下着秋雨,地上积水亦滑,她将将被人搀着要走出殿外上马车,便同李禹迎面撞上。

    打了胜仗的太子莫说面上没有半点欢愉,根本就是阴沉着一张脸。

    “殿下可是赶着回来送妾身的?”裴朝露笑意盈盈道。

    李禹胸口起伏,一把拽过她。

    “殿下!”裴朝露紧紧抓住他,不让自己跌倒,“您小心些,会伤到孩子的。”

    李禹双眸涌起滔天大火,死死盯着她尚且平坦的小腹。

    裴朝露退开半步,站稳身形,垂眸抚着胎腹,轻声道,“殿下应该高兴的,唯有妾身有孕,方能证明您身子无漾尚能传承子嗣。您亦不必费神,成日给宫里的妹妹们按上各种不能生养的名头。”

    “妾身说得可对?”她抬头追问,笑意温和又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