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望着风尘仆仆归来的将军,有部分只蓦然叹息。

    *

    “陛下尚不能下榻。”阴庄华近身同裴朝清悄言。

    裴朝清颔首,与同僚见过,遂换马车急入宫内。

    寝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汤药味,床榻上的人剧烈得咳着。

    未几,便吐出一口血来。

    医官施针喂药,半晌总算安定下来。

    “二哥——”李慕睁开双眼,嗓音嘶哑乏力,只抬手退了侍者。

    这一声“二哥”是随裴朝露喊的。

    年幼时,还不曾成婚,他便这样喊着。

    裴朝清立在床畔,一双红肿眼睛尽是翻涌的怒意和难言的痛惜。

    好半晌,方深吸了口气,坐下身来,将他扶起坐靠在榻上。

    李慕,不过比他裴朝清早回来半月。

    当日让西北道诸门出兵后,翌日他便私服出行,率亲卫夜奔库车道,同大军汇合。

    明杀与暗刺,一如十数年前首次与龟兹交战般,直取敌军将领首级。

    这近五年风云变幻,从朝局到边境,原不过他一场谋划。

    他以守丧为由,避在齐王府中,远调早先潜入龟兹的僧武卒做内应,探地势,观兵甲,又挑动龟兹出兵,用了近两年的时间布好局。

    遂派裴朝清出征。

    库车道上的僵持,亦在他谋算中,西北高门愿意出兵最好,不愿他便自己前往。

    推演和预设了无数次无数种可能,暌违五年,他终于打破内忧外患的局势。

    亦成功地熬过被群臣催促立后纳妃的日子。

    到今朝,总算可以喘出一口气。

    而阳关道一战,他将自己保护地很好,并没有受伤。

    是急返两地的奔波,加上这些年殚精竭虑地谋划,引出了他全部的病根。

    好在近半月的急救,让他缓了过来。

    裴朝清目光无意瞥过他枕头处的那个锦盒,眼中恼意更盛了。

    他进来时,阴庄华同他说,好几回太医施针急救,他明明意识不清,却始终都抓着那个盒子,闹得太医寻不清他肌理脉搏,下不了针,差点误了时辰。让他想办法拿走它。

    “那是何物?”裴朝清问。

    李慕随着他目光看过,眼中亮了亮,只捧过盒子,放在胸前。

    “阿昙的一点东西。”他打开锦盒,伸手轻轻抚摸。

    里头一共放着三样东西。

    用金线缠着的两缕青丝,一枚在敦煌她重回李禹身边时留给他的荷包,还有一只她的绣鞋。

    他们曾结发为夫妻,到如今只剩青丝两缕。

    荷包内侧有她修的字,今生无缘,来生再续。

    原来,那么早之前,她就把来生许给了他。

    他该高兴的。

    可是,原本今生便可一生一世,却走成“无缘”二字。

    而那只绣鞋,是她在大悲寺穿过的,上头占着芙蕖的骨灰。

    他拣了回来。

    他和她曾孕育二子,却无一见天日。

    裴朝清将锦盖合上,道,“病好再看,莫再费神!”

    李慕默声颔首,他自该好好保养,养着身子,攒着日子,等未来的某一天。

    “物归原主!”裴朝清转了个话头,指了指一旁案桌上的虎符和天子剑

    李慕看着那两样东西,摇了摇头。

    “君主不贤,臣子有德。”李慕缓缓道,“你们拿好。”

    “你莫听外头那些话,此番龟兹国主乃是你亲手……”

    “外头的话,是朕让云麾使传的!”

    话音落下,裴朝清怔了片刻,须臾亦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实在太想她了……我想快些离开这,去找她……”五年来,李慕头一回提起裴朝露。

    如何能放心她一个人远走。

    他原是派了暗子一路随着,裴朝清亦是谴了家臣暗中相护。

    只是为防万一,暗子传讯的频率并不高。

    他亦不多问,多来只关注裴朝清的心绪神色。

    裴朝清如常,她便是安好的。

    时至今日,他所求,只剩了她安好。

    她好好的,他便能期待重逢日。

    “便是如此,又何必累坏自己为君的名声?”裴朝清蹙眉道,“羡之,你无需这般的!”

    李慕摇头,面上浮起一点久违的笑意。

    *

    冬去春来,又是一年。

    李慕修养了数月,春日天气回暖,他终于能下地,康复得七七八八。只是他已经极少露面,便是病愈,亦对外传着缠绵病榻。

    而在朝政上,因裴朝清在库车道一举得了龟兹降书,使之称臣,乃大郢数十年来未有之功绩。遂裴氏司徒府遂隐隐有了昔日模样,门客渐多,族人慢慢入仕,大半军政亦落在他手中,由他处理。

    而其妻阴庄华,因出身敦煌,对彼地甚熟,遂遥领兼任了敦煌郡守一职,同僧武卒一起分管西北边境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