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离捏起狗的爪子,心里也打鼓。

    似乎从未听说过鬼和狗也能结契,不知道成不成。

    “汪!”

    沧离回神,准备行不行也先试试,便抓着狗的爪子往上摁。

    爪子即将摁到婚契上时,小狗忽然挣扎起来。

    沧离:“别动。”

    小狗挣脱不开,可怜兮兮地冲他“呜呜”叫。

    沧离心一软,松了手。

    强扭的瓜不甜,实在不愿意就算了。

    小狗见他松了手,忽地跃起,叼走沧离松松握着的婚契,而后从他膝头跳下,飞快地向前跑去。

    沧离心下一动,回了头。

    一双手把它抱了起来。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是一双年轻男人的手。

    小狗被他抱着,开心地直摇尾巴。

    沧离的目光上移,对上一双深如寒潭的眼眸。

    是个极英俊的男人,精瘦高挑,简单的衬衣西裤勾勒出身体轮廓线,他目光微垂,透出几分冷淡和漫不经心。

    男人专注看着怀中小狗,见它叼着一张红色的纸,捏住一角,示意它松口,“这是什么?”

    他声音低沉,尾音带了些哑。

    沧离耳朵一酥。

    好久都没见到这么人模人样的人类了,勉勉强强够入他眼。

    沧离正想让他把文修还来,突然顿住,目光落在他按在婚契上的手指上。

    四周的光芒像是获得了什么信号,顷刻间柔和了不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成了粉色。

    脚下像长了喷泉,一捧一捧的爱心飞了出来,在半空中组成“百年好合”四个字。

    沧离:“……”

    男人:“……”

    神树还挺有仪式感。

    就是太土了点。

    男人终于舍得把目光分给沧离半分,“解释。”

    沧离撇撇嘴,言简意赅道:“你拿的是婚契,你按手印了,契约已成。”

    男人这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他眼神微妙起来,“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的好事了?”

    沧离:“?”

    男人:“你是狗妖?”

    沧离感觉很窒息,“我哪里像狗?”

    男人“哦”了一声,学着刚刚沧离的样子,捏起小狗的爪子,在婚契上比划了一下。

    仿佛在说:强抢民狗的不是你?

    沧离嘴角一抽,打算忽略这个问题,他下巴微抬:“婚契已成,算你走运。我要求不多,床要又大又软,环境必须得安静,三餐必须用上好的香,酒水管够,其余的想好再加。伺候得我满意,你才可以向我提要求。”

    都说鬼贪婪无度,男人今日见识到了。

    还未付出,就先索要。

    男人饶有兴趣道:“如果你不满意,会如何?”

    沧离愣了愣,一时没答上来。

    怎么还有人类这么大胆,居然敢不满足鬼的要求?

    男人不等他回答,便说:“别影响我工作,其他随你。”

    沧离看他一眼,念了句咒语,婚契分为两份,其中一份飞到自己手中。

    婚契上面的文字已经变了,在他名字旁边,紧挨着“叶晚亭”三个字,下方是他的生辰八字。

    一人一鬼拿着婚契,都感受到了与对方若有似无的牵绊。

    这种感觉很奇妙。

    叶晚亭身上压了一桩荒谬的婚事,眉眼不惊,说道:“狗不是我养的。”

    沧离:“……”

    叶晚亭:“曲线救国不可行。”

    沧离面无表情道:“新婚夜,你是不是想接收噩梦大礼包?”

    沧离忽然觉得奇怪,他怎么一点都不害怕,也一点都不意外?

    冥婚这种事,人类应该很排斥才对。

    沧离正想问,这片小世界忽然动荡起来,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时间到了。

    沧离站了起来,轻轻解下跟随他千年的面具。

    戴了面具的是阿黎。

    从此以后,阿黎便死了。

    从到阴间的第一天起,他就戴着面具,给自己改了名。

    原因他早已忘了,千年来已经习惯。

    但从今天起,就只有沧离。

    光幕剧烈摇晃,而后光点四散,一生树下恢复了原状。

    众鬼面面相觑。

    “有天选之子中奖了吗?”

    “都在呢,等下次开奖吧。”

    “刚刚是不是来过什么人?”

    “能来什么人,不就我们几个么。”

    无人想起,那抹红色身影来了又走。

    第2章

    云江大学。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办公室,打扫得很干净,但墙边、书架上都堆满了卷宗,看上去有些杂乱。

    沧离靠在角落里,整个鬼都快崩溃了。

    为什么人间刚好是中午?

    刚刚沧离被送过来时,正好站在阳光下,差点没把他送回阴间。

    他本想跟叶晚亭聊一下生活需要,现在也没想法了,蔫蔫地坐着。

    叶晚亭拉上窗帘,侧头看了他一眼。

    沧离的面具已经摘下,肤色不似其他鬼一般透着死气沉沉的青白,反而是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五官明艳漂亮,美得咄咄逼人,但丝毫没有阴柔之气。

    沧离靠在墙边,繁复的红色宽袍铺在地上,长发垂落,像是从绘卷上走下来的古代贵公子。

    叶晚亭有点惊讶,他已做了准备,半夜睁眼会看见一张血淋淋的脸,如今倒是落空了。

    “贵公子”有气无力道:“看什么,你这有什么吃的都拿过来,小心我……”

    叶晚亭抬手,捏住窗帘一角。

    沧离:“……”

    他憋憋屈屈地闭了嘴,准备到了晚上再收拾他。

    叶晚亭看了眼时间,“我还有课,你先在这呆着。”

    他把怀中的小狗放下,任它在屋里撒欢,说:“你前未婚夫在这陪你。”

    沧离阴森森道:“你是不是想死?”

    叶晚亭没理他,从柜子里翻出自己的便当盒。

    他往里倒了一些水,另一个便当盒里除了水,还放了些一早备好的狗粮。

    沧离眼睁睁看着他就拿了点水过来,难以置信:“我还不如狗?”

    若是一般人,被他这样控诉地看着,早已有了怜惜之心,想要什么都给买。

    但叶晚亭不是一般人。

    他仿佛在看一块石头,无情地说:“除了狗粮,只有墙皮。”

    沧离正要发怒,叶晚亭站了起来,“下课给你带东西。”

    沧离余怒未消,冷冷地看着他。

    叶晚亭赶着上课,收拾完东西,叮嘱他不要跑出去吓人后就走了。

    沧离差点气厥过去。

    他现在实在不舒服,除了正午的阳光带给他的灼烧感,还有压在胸口的窒闷感。

    似乎是在阴间太久,初来人间,还未适应,有些水土不服。

    想到水土不服,沧离就有些无语。

    他就是因为一个“水土不服”,才被迫换了个地方。

    前阵子,酆都大帝邀请好友小住,让他看看阴间新面貌。

    但是不巧,那位大人还未踏出房门,就因为水土不服倒下了。

    沧离是鬼医,还是唯一一家千年老字号,很快被阴差请走,去给那位不知名的大人看病。

    他没能看见大人的模样。

    隔着重重纱幔,他伸出一截手腕。

    沧离探视了一翻,发现对方灵力澎湃汹涌,身体毫无问题,但就是昏睡不醒。

    他昔日用药都很随便,见效快但会有些奇奇怪怪的副作用。

    这次他没敢浪,老实地开了几贴提神醒脑的药就离开了。

    坏就坏在这几贴药。

    过了几天,邻居匆匆忙忙闯进来,告诉他,那位大人病情加重,酆都大帝十分震怒,已经请了另一位颇有名望的医生,同时要向沧离问责。

    邻居有个老相好是阴差,消息十分灵通。

    他与沧离两百年交情,不忍心看他等死,走了关系接应他,想把他带出去。

    沧离是半路突发奇想改了道,去了一生树。

    结果摇号摇到这么个玩意。

    他到现在为止也不明白,那几贴药到底把那位娇气的大人怎么了。

    只能自认倒霉。

    沧离出了会儿神,拿起便当盒,准备“喝”水。

    便当盒一拿起来,压在底下的东西悠悠飘落。

    沧离下意识伸手一接。

    是一张符箓。

    符箓大多用以对付鬼魅精怪,但沧离摸上去的时候,却没有感受到符箓的攻击性。

    这张符很快自燃了起来。

    沧离松开手,符灰撒了他一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