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了一把汗,正有些无措,却忽是想起一物来,这便不假思索地摸出刚同温叙换的那戒子来,小心地放在江潭掌中,“长老,这个你先拿着,实在挣不过那人,注入一厘灵气就能脱身。”

    说完自己也有些懵了。只觉这一番操作全然没有经过思考,当下竟愣住了。

    江潭将戒子看了一眼,却是没有拒绝,只道,“你将上衣除了,去床上坐好。”

    席墨还是一副呆然模样。他还没想清楚自己为何就这么将戒子递了出去,更没听清江潭的话,只下意识握了拳时,方被手中温凉的铜凿醒了神,这便匆匆道,“长老先等等我,在这里

    坐一会儿,千万别出声,我马上回来。”

    说罢就兜着一卷碎竹跑了。

    服下第二碗汤水时,温叙呛了一声,终是睁了眼来。他患处皆平整光滑如初,瞧着已无大碍了。将顶上三个人头看了片刻,他方道,“都散开吧。”

    坐起身时,将脖子缓缓转了一圈,听得颈骨咯噔作响,就不徐不疾爬了起来,当众打了一套五禽戏。

    又将那污脏的玉兰绢子收起来,边道,“席墨,怎么回事?”

    席墨自将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温叙沉思片刻,“原来我是不能碰桃子的。”又点了头,“也罢,此前我从未吃过桃子,今后自会记得避开。”

    这一番下来,天已黑透了。

    陆嘉渊还惦记着牌戏,要拉席墨一同回营地闹个通宵,却被劝说小师叔需要静养而婉拒了。

    席墨十分有诚意地附赠了几节涕竹来,“以后但凡遇到此等情况,按今日的方法治疗,很快便好。”

    温叙收了竹子,信了他的静养之说。陆嘉渊便道,“小师叔养好之后,我就要来园子里绑你了。说好了要教你玩牌的,否则要算我的不是了。”

    席墨点头称是。别了三人,这就急急往柴房走。开了门去,见江潭正安然待在一片烛光中,不由松了口气,道了声“长老”。

    江潭掩卷,甫一抬眼却道席墨又不见了,这才起了身来,只行几步就在门口把人撞上了。

    “长老抱歉,久等了。”席墨掐着一只梨皮泥壶并一碟春枣山药糕,汗涔涔地扬了满眼笑来,“放温的竹叶水,很解渴的。”

    这都是他刚蒸煮涕竹的间隙所制,自觉手底下的功夫快了不少。

    “今日雨水,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席墨支着下颌,看江潭将那凉糕咬了一口,面上笑意更甚,“我新习得了一门技术,说不定以后就能借此糊口了。”

    “恭喜。”江潭说着,将那戒子还到了他手中。

    第17章 本峰暂不支持聚众赌博

    席墨将戒子在掌心转了转,笑容愈甜了些,“长老,明年就要峰门大比了,我想听听您的意见。”抬眼看了看江潭的神色,自道,“我若全程不使灵气,只凭借别的法子,有进入前百名的可能么?”

    江潭只道,“别的法子?”

    “是了,就是我才学的技术啊。”席墨将下巴搁在臂上,小鹿般的眼睛眨巴眨巴勾着人不放。

    江潭沉吟片刻,“或有可能。”

    席墨的笑容就牵强起来:真的吗?你都不问我是什么法子。眼波流转间却执了壶来,将两人杯子分别满上,“谢谢长老,那我便当是有希望了。”

    他看着江潭将那碟凉糕吃净,才又笑道,“对了,您今日是来寻我的?”

    “……无事。”江潭端起水来,浅抿一口。

    不会是生气了吧?

    席墨仔细看他神色,觉得不像,又想起自己仿佛从来没见过江潭生气的样子,心中却莫名忐忑起来。

    他舔了舔那几处犹自空荡的牙花子,忽然蹙起眉尖,楚楚可怜道,“长老,我倒有事想求问……你看看啊。”说着伸了小指,将唇角分扯开来,咧了一个鬼脸似的,“这两颗,从前都是虎牙,如今掉了很长时间,该不会是长不出来了吧。”

    江潭看着那一左一右两处黑洞,一时陷入沉思。

    “您有没有什么能催牙的法子啊。” 席墨怅惘地道,“再这么下去,我都没法张嘴笑了。”

    “多吃莴苣。”

    席墨险些没憋住笑,只瞪大了眼道,“吃莴苣能长出虎牙么?我想它们生得再尖一些,听我们村算命先生说,有虎牙的男人命硬,皮实,活得长。”

    江潭一怔,“不知。”

    “长老,你有没有虎牙啊?”席墨就得寸进尺,“你换牙的时候喜欢吃什么?也是莴苣吗?”

    “没有。不记得了。”江潭放下杯子,站起身来,“夜深了,你歇着。”

    “长老不容易来一回,再待一会儿吧。”席墨眼珠子转了转,“您平常玩博戏吗?”听江潭道了句“不曾”,便挚然微笑,“很好玩的。长老若不嫌弃,我来做一些棋子牌具,往后若是需要,倒也可以打发时间。”

    说着就同江潭念起了六博双陆选仙图,骰子天九叶子戏。说着还一面拿了纸头比划,端得是井井有条,头头是道。

    期间又端来了早熬在盬子里的薏苡参粥,兑了蜂蜜调味,将人哄到了三更,眼皮实在睁不开,才后知后觉该睡觉了。

    “长老下次来玩,我大概就能做出一套棋了。”席墨打着哈欠将碗收了,唇角犹自挂笑,“不过说了这么多,您更喜欢哪种博戏?”

    江潭却道,“不必费事。”

    席墨垂了眼,不想一晚上的功夫又成了泡影,正要再做些努力,又听人淡淡道,“一切待大比之后再说。”

    一颗心便晃晃悠悠沉淀下来。

    “谨记长老诫言。”席墨目送江潭下山,呼吸之间皆尽是夜草春芳。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

    席墨自然不会真等着陆嘉渊来捉自己。他一早下了滩涂,到了午后便钓了两桶七星鲈来,用扁担挑了,去了见诸峰营地。

    “快看!是新鲜的小师弟!”陆嘉渊远远看到席墨,伸臂一个响指,见诸峰弟子就呼啦一声包了上来,将他团团围在中央。

    ……如此缜密有素,不愧是修机关阵法之人啊。

    席墨放下挑子,甜甜笑道,“陆师兄,是新鲜的鲈鱼。”

    三名今天被抽中钓鱼却无功而返的幸运儿,当时就哭着抱成了一团。

    “这是哪里来的小神仙啊!”

    “得救了得救了,不用倒立着跳骑马舞了!”

    “那鱼看着可真大!真大啊!”

    “你们几个可别丢人了!那是人家小朋友的鱼,管你们什么事!”一个声音凶巴巴道,“该跳还是得跳!好不容易多了个助兴节目,谁都跑不掉!”

    “曲师姐饶命啊!”微弱的讨饶立时淹没在一片无情的笑声中。

    席墨看着一名很是健硕的少女分开众人走了过来,阴影笼了自己一身,“小朋友,你果然很不错,留下来一起守岁吧。”

    ……不,这个“果然”听上去就很不妙啊。

    “谢谢师姐。”席墨看她一手拎起担子,将那句“我不会跳舞”默默吞了下去。

    他跟着少女走出包围圈,路过三个抱头痛哭的弟子,心中忽然彷徨起来。他也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却并不想跟着她走了。这就站在当地,呆了一会儿,冷不丁又被一个影子罩住了。

    “小朋友,怎么不动了?”曲矩看着他,浅笑中有一缕揶揄之意,“是不是被我那大侄儿唬到啦?”

    席墨一时语塞,想这人果然男女不分啊!却是摇了头,“长老好。”

    “看看,还是很乖嘛。”曲矩就道,“同我来吧。”领着席墨进了一个帐子,从那榻后摸出一只雕花木盒来,“喏,送你的。”

    “谢长老。”席墨接过盒子,行了一礼,就听曲矩笑了,“打开看看吧。”

    是一只糖人。

    还是一只长得同江潭有几分相似的糖人。

    “坐,慢慢吃,我有事问你。”曲矩倒了杯茶,放在席墨面前,“别紧张,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只管点头摇头就好了。”

    席墨乖乖坐下,将那糖人衣角撅了一片下来,轻轻含在口中。

    “听说几年前,你们后山忽然多了一位客卿长老?”

    席墨仰了眼去,有些迷茫地摇了头。

    “……那长老喜着墨青云衫?”

    席墨舌尖抵着糖块,继续摇头。

    “你从未见过那长老么?”

    席墨吸了吸两腮,还是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