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再觉得疼,又想要娘亲摸头了。再睁开眼,却是这只如青白玉般冷硬的手掌。

    分毫不与发丝牵连,也没有一星电花。却打得他整个人发麻。

    席墨垂着脑袋,吞吐着近在咫尺的霰雪之息,胸腔里起伏不定的酸胀也似被一点点冻结。

    他靠得离江潭更近了些,不知不觉环上了对方的腰背,口中只喃喃道,“今天是……糖醋小排栗子鸡,还有您最喜欢的莴苣汤。”

    江潭觉得差不多了,小孩一脑袋毛都快给他揉散了,闻言便道,“好,去吃饭吧。”

    说完却不见人有反应,仍是扒着自己不动。

    “席墨。”

    “

    师父。”

    “……”

    “以后师父有空了,就多摸摸我吧。”席墨将头埋在人襟子里,恬不知耻道,“师父要是不答应,我就不放手了。”

    还是那一套,席墨再做起来就是熟门熟路了。

    “知道了。”江潭回得也很随意。

    席墨就当他是答应了。

    吃饭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将肉往江潭那里推,自己喝起莴苣汤来却是虎虎生风。

    “你不吃肉为何做这么多。”江潭就看小孩露出狡黠的笑容来,“最近舌头痒得不得了,我可能要长牙了。如您所说,要多吃点莴苣才行。”他说,“肉都是给师父做的,您要吃胖一点才好,轻飘飘的都是骨头,抱着我都心疼了。”

    江潭箸尖一顿,一时语塞,片刻后才道,“你乐意便好。”

    “我可乐意了。”席墨道,“师父吃得肉乎乎的,会不会和雪人一样啊?”

    江潭颔首,“大概吧。”

    “那下大雪的时候,我就可以推着您跑了。”席墨笑得差点呛住,“粘一身雪花回来,刚好当作新衣裳呢。”

    “不必。”江潭便道,“不下雪的时候,你可以将我放在门口。”

    席墨怔住了。

    “别人会以为下了一场只有你看到的雪。”

    席墨睁大了眼,“师父!”他有些惊奇了,“你怎么也会讲笑话了?”

    江潭就看他一眼,“因为我是你师父。”

    席墨暗道,这简直毫无道理。却是点头称赞道,“果然是师父,真正的冷面笑匠都是一本正经地说着笑话,自己却不笑的。”

    他心里其实并不觉得可笑,反而有点想哭。

    因为江潭确实是一场只有他看到的雪。

    一场守在心口,万古不化的雪。

    伏月到来之时,席墨体内的鬼气仍未除净。

    那鬼气和有意识似的,不论药性一遍遍加强,却是在他体内扎根了一般祛除不掉,总是能悄摸摸地溜来堵了他的灵窍。但凡灵窍被堵,他便只能泡一回砭骨拔筋的药浴。饶是这样,他还是顽强地开始了剑道修习。

    江潭虽不习剑,却画了本剑谱来教他。

    “想好叫什么了吗?”江潭看着席墨抽出那柄光华内敛的鱼骨剑,“现在想不好也无所谓,但总归要有名字的。”

    “想好了。”席墨道,“就叫长安吧。”

    江潭没出声。

    “师父可是觉得这名字太过安逸。”席墨就笑。

    江潭只道,“你果然很喜欢雪。”

    席墨心尖一麻,将剑握紧了,轻轻“嗯”了一声。

    “你这剑似重实轻,不适宜一般的剑法。”江潭说着递过那薄册,“离大比还有三个月,你习得前两式就足够了。”

    席墨将那剑谱翻到最后,很是惊讶道,“可是师父……这里只有两式啊。”

    “嗯,剩下的我还没画。”江潭道,“你开始练吧,遇到不会的再问。”

    席墨一时犯了难,“师父,直接照着谱子上手吗?”

    江潭一怔,“不行吗?”

    “您……演示一下吧。”席墨无奈道,“我尚未见过别人是如何习剑的。”

    江潭就折了根松枝来,拿过那剑谱翻看一遍,又自行思量一番,“你看好了。”

    说着将第一式粗略比划了一遍。

    他动作虽然滞涩,身姿无疑是夭矫动人的。

    席墨想了想,还是问了,“师父,这剑谱和招式都有名字吗?”

    江潭似是犹豫一下,继而颔首道,“有的。”

    他说,“这是《千秋》剑法,共七式。第一式叫作‘风雨隔,尘埃绝’。”

    席墨:为什么我会觉得这是刚想出来的?

    “听上去好厉害。”席墨就道,“不愧是师父写的剑法。”

    “照我昨天同你说的,引灵入体,意气合一,以念入剑,以气御行。”江潭说得非常轻巧,席墨练得很是苦恼。

    但席墨发现,只要自己的招数练得不对路,江潭几乎立刻就能看出来并予以指正。端得是行云流水,头头是道,和那个演示剑招的简直不是一个人。

    当席墨终于能以气御行时,他发觉,自己同样可以在低空御剑了。

    飞行的滋味非常奇妙。

    各种影像与气味模糊着扑鼻而来,与坐在别人的法器上绝不相同。

    席墨尽量飞得慢一些。一快便要想起曲矩的高空转釜,然后胃里就开始泛酸。

    开始的时候他甚至不敢站着。虽然长安剑比起一般的剑已经宽大了许多,他离地三丈后,脚还是有些打颤。

    可他想学得快一些。最好还能带着江潭一起飞。

    这样每天就能直接从庖屋那面敞开的崖壁间进出来回,不用再绕弯路。

    他一面练习御风术,一面扎扎实实将那《千秋》的第一式琢磨得入木三分,挥洒得淋漓尽致。

    待到入秋后,还在溪谷的林子旁开了一块地,将新研究的农方挨个儿种下。又抽空用影木皮叶做起了新手套。到了几是薄若蝉翼的地步,方觉满意而罢手。

    寒露那日,席墨才开始练第二式‘霞翻破,花前别’。照理说还有十几日就要大比,他不该再练新招。可那第一式他确实已是吃得透彻,烂熟于心。征得江潭同意,他即开练新式,想着说不定比试时就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用。

    因着习剑,席墨的身子骨拔开不少,平滑纤细的颈间也慢慢突出了一枚喉结。而揣摩着第二式的他发现自己的声音莫名开始嘶哑之后,一度很是沮丧。

    从那时起,一日能灌三次雪耳湖目羹。一边灌一边含怨看着江潭,想叫师父又不想听到一把破锣乱敲。

    江潭发现总是叫着“师父”的小尾巴连续数日都是阴云压顶欲言又止地看着自己。一双皓丽的瞳子潮润不已,覆着纤长羽睫如有蝴蝶的影子栖息。

    他被这么湿乎乎地看了许多天,终于在某夜上榻前给人拦住了。

    席墨捉住他的袖子,在他手心放了一片木影叶。那上面用薛荔的花汁儿写着‘师父’二字。

    江潭不明所以,眼睁睁看着小孩放了一片又一片,很快就握了满把的‘师父’。

    “怎么?”他想到这孩子大概是嗓子出了问题,“喉咙痛吗?”

    然后席墨便笑了。他摇了摇头,咬着唇往江潭手上放了最后一片叶子。

    ‘摸摸我吧’。

    第30章 何处起秋声

    江潭就摸了摸席墨的头。

    他坐在榻边,小孩顺势伏在他膝头,乖顺得不得了,基本就是只雪狐没差了。

    指尖的发丝细腻,皆凝着一缕馠然。

    不知什么时候起,席墨就喜欢采各色花草,沥了汁液来揉在皂角粉里。后来更是弄了一箱子坛坛罐罐,其中一盒小瓶专门用来放汁粉样子。

    他一点点收着,晾好了就拿去给江潭闻,一定要人选出自己喜欢的味道,说要制澡豆。

    江潭想不通他一天到晚哪里来那么多的精力,还是点了头,选了几个瓶子。

    “师父喜欢清素,偏苦,淡辛的味道。”席墨就笑眯眯地,将江潭挑拣的药草香花细细研磨了,又用蜂胶与普洱浸泡,糅成了一种蜜蜡砖团。

    两人皆用这种澡豆沐浴,衣襟袍摆的香气很快一致起来。用席墨的话来说,跟着师父用就好,懒得再做第二种了。

    故而江潭指间也染着此种蜜茶浅香。

    他这几日托仪要峰人炼一味药,白日里已有些困怠,此时摸着摸着居然有了倦意,手指便顺着发梢出溜到席墨背上,恍然未察那一层亵衣轻薄,并不是狐狸柔滑浓密的皮毛。

    席墨抖了一下,整只耳朵渐渐红得艳了。

    他胸腔子发紧,吐息缓缓加重。自觉有些热了,却是踞在江潭膝上,舒服得一动也不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