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仰晴道,“你又是怎么回事。”

    宁连丞顿了一顿,“无他。我已经不再是宁家人了。”

    他很平静,看着如释重负,面上甚浮一抹浅笑。

    崔仰晴静然一刻,道,“这便是你没有字的原因?”

    宁连丞就点了头。

    古九州历来有取字传统。

    此习通为世家大族所有。一般而言,男子加冠而字,女子及笄而字。而族中子弟有求仙问道之意者,若是年纪未到,登龙舟前,都会先取好字,以便往后称呼。或因子嗣再不可见,早为之所,名字双全,以入宗谱。

    席墨知道,宁连丞的字,是由掌门所取。

    “哥哥在说什么。阿母想你至今,每日都念叨不停。” 季叶却道,“毕竟生是宁家人,死是宁家鬼。”

    宁连丞闻言,只是垂眸,并不知该作何回应。

    季叶便用寒洞洞的眼珠凝着他,“哥哥总不看我,是不喜欢我吗?”

    他问得郑重,语气倒是极淡,似乎并不在意答案。

    “抱歉。”宁连丞说,“我……才知道你是宁家人。”

    季叶就直盯盯看他,半晌才道,“那哥哥何时回去呢?”

    “……尚未有定。”宁连丞被他盯着,却是有些担忧道,“你在宁家过得如何?阿母待你还好吗?”

    季叶默然良久,“自然好得很。”

    宁连丞就不说话了。

    又酌量片刻,他语气愈善,“你同我来吧。我可为你掌一掌根骨,若是合适,此间事了,我可将你引荐到仙派。”

    “哥哥,我是要留下陪阿母的。”季叶道,“毕竟,总归要有人做这件事,不是吗?”

    他一字字道,“你不做,自然就得由我做了。”

    宁连丞缄默不止,常含眼底的笑意散了不少。

    他定了定,仿佛下了决心,这就道,“你若愿来,我会同阿母说好。”

    季叶顿然笑了。一时间,满树花枝流光溢彩,盛极而落后却碎了一地。

    “哥哥,你可一定要说到做到啊。”他说,“我最恨不守信的人了。”

    言罢转身离开。宁连丞后脚跟了上去,就听一声闷响,顿觉顶上木樨纷然飘落,模糊了视线。

    崔仰晴漠然往树上丢了一柄飞刀,看上去极度不悦。

    席墨就道,“师姐,我们要不要……”

    崔仰晴只对着宁连丞的背影道,“宁家不认,我认。”

    她说,“宁绍,你记住,我只认你一个表弟。”

    席墨就垂下头去,不作声了。

    却想,师兄会不会和阿娘一样,也是私自出走才被除名的?

    然而求仙是光耀门楣的事,宁连丞那时不过垂髫之岁,理该合家欢送着上路,又为何要悄悄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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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叶:(盯)(盯)(盯)

    崔仰晴:(磨刀)(磨刀)(磨刀)

    宁连丞:(冷汗)(冷汗)(冷汗)

    席墨:(吃糖)(吃糖)(吃糖)

    第66章 惺惺惜惺惺

    这一日晚膳用毕,崔皓便携众人一同驱车前往延陵城,为明早的义卖会作最后一点筹备。

    他与崔策前脚走得利索,后头那车上却陷入胶着之势。

    席墨被满车杀意挤得难受,遂叹了口气,转去逗弄窝在脚边的余其。小孩头上那地蕈动了动,一口咬在他指头上

    ——然后松开,摇晃几下,萎靡地缩成一团不动了。

    “小蘑菇,你中毒啦。”席墨轻声说着,展开手指,露出一颗琥珀珠子来,“喏,下回可要记得,不能乱咬人啊。”

    余其啊呜一嘴吞了珠子,嚼吧嚼吧,眼里就亮了星星。

    对面宁连丞不禁莞尔,“小朋友果然能玩到一起去。”

    这一笑,好歹算是破了僵局。

    席墨便跟着笑了笑,“这地蕈生来奇毒无比,自然也会受我身息吸引。”顿了一顿,才着意道,“毕竟,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所生,趋利避害,是为常情。”

    他没说是灵兽护主。方才连余其的头发丝都没碰到,就被那菌子一口注了毒素,直侵肝脏肺腑。能轻易拨转局势,不过是借小玉之力,以毒攻毒罢了。

    崔仰晴却懂了他的意思,半晌只道,“吉凶毕生,纷争岂能轻易避之。”

    话音落,已将杀气收了。

    席墨终能喘匀一口气,暗道双璧这般要好,居然会因外人生了龃龉,也是不可思议。

    宁连丞那日摸了季叶的根骨,发觉他灵窍极少,不足以入派,便问他愿不愿去主峰做外门弟子。

    这千万人求都求不得的机会,季叶却只笑一声,置若罔闻。

    他最关心宁连丞何时能同自己回家。崔仰晴本不愿管,只恰巧路过,又听他淡然相胁,这就替宁连丞回了声“做梦”。

    自此之后,崔仰晴便总坐在院子里磨刀霍霍,眼睛漠然瞅着季叶的房门,说没有提刀砍人的想法连崔皓也不能相信。然而季叶瞧着清孱苒弱脆不经风,哪里能与皮糙肉厚活蹦乱跳的掌门相比。她这一刀下去,估计渣子都不剩的。

    宁连丞根本不知道这两个到底怎么杠上的,问了崔仰晴原因,却只得了一句,“赤星之下,怀此等气焰者,当斩。”

    闻言,宁连丞迟疑片刻,便道,“师姐既出此言,我也有一事要提。”

    他说,“言之有犯,但那望鹃娘子,确实不大对头。相比之下,季叶言行虽异,倒也算得坦然。”

    崔仰晴就不磨刀了。

    她腕上红豆串子簌簌啦啦,一手转着刀脊在身前比比划划,看着明显想将宁连丞的脖子剁上一剁。

    其时席墨在侧,只觉杀意惊人,脑仁发疼,却不能转身就走,只得掐着掌心道,“遇事不定,猜拳以决。两位要不要比划一回,谁赢了听谁的。”

    “好主意。”宁连丞笑了一笑,几是与崔仰晴异口同声表了一个意思:“那便由师弟代为出手吧。”

    席墨当然不能左右互搏,只得道,“师兄师姐不愧心意相通,这就平手了。”又眨着眼真真挚挚道,“还要再来一回么?”

    便是不了了之。

    只往后,崔仰晴再见着季叶,那潜藏的杀意也不藏了。

    她没日没夜地磨刀,季叶就没日没夜地吐血。

    宁连丞首先看不下去,“师姐,真要死人了。”

    崔仰晴就点了头,手底下磨得愈发欢快。

    席墨要愁死了。睁眼闭眼都是霍霍之声,只觉自己宛然待宰羔羊,倒不如给一刀劈了痛快。

    惆怅了这些时日,眼下终于找着机会说了。未想崔仰晴十分明白,也不再为难。

    那厢季叶抹了唇边血,目露空色。

    崔仰晴十分杀意,一分飘散,殃及无辜,譬如席墨余其;余下九分则都给了季叶。纵宁连丞替他挡去九成九,那一点子也足够他消受。

    席墨想这人也委实执着,自见了宁连丞起就跟着人不放,眼看着命都不保了,还是颤着牙关紧咬不松,说是视死如归也不过分了。

    他又给余其投喂一颗糖珠,听得车轮间渐有泥泞之声,将帘子撩开一角,就见一股雪花吹了进来。

    外头起了小雪,落至地面便化泥水,倒使空气轻盈不少。

    此时车行于大路正央,席墨就看火树夹道,百枝煌煌,烧得炽闹。千朵华灯的尽头,则是极尽绚然的一幢珠楼。

    那重檐飞拱下立着几个姜白影子,逢风化雪,举袂飘然,正是清虚中人。

    因其余九家皆已在城中安顿下来。一切理置妥当后,今夜便要由仙派牵头,在长春楼行会。

    崔府马车辚辚行至楼前,尚未停稳,余其当先扑了出去。

    出溜一下窜到余是怀里就不动了,顶上菌子颤得厉害。

    “石斛!”他唇粘齿连,融化的糯米团子般沾着人不撒手。

    余是就揽着小孩,垂眼一笑。

    “石斛石斛。”余其也不说别的,就知道扒着余是的衫子乱偎。

    一旁曲时雨抱臂蹙眉,“又来了,黏死人不偿命。”她仔细看了看,“哎,你别说,今天居然是个干净的,也不算委屈你的衣裳了。”

    余其就仰起脸来,略略略地冲她吐舌头。

    曲时雨脸一黑,“余衡非,你这徒弟怎么回事?找打吗?”

    余是歉意满满,提袖将小孩遮住,摇了摇头。

    席墨跟着下车,“余师兄,小家伙可想你了。知道今天来看你,才忍着一天都没往土里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