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数着城墙上的花灯。”席墨道,“这里不算远,也是一眼能看到我们的地方,两个大活人,却说不见就不见了。”

    他想了想,又道,“师兄,不如我们直接从此切入。否则待在这里,也寻不出线索。”

    “照理来说,他们就算发现切入点,也不会直接过去。”余数道,“但此处人愈发多了,的确不是个思考的好地方。”

    又撑起一方屏障,连两个一起罩住,“走,当心些,不要被冲散。”

    席墨提息穿过游行队伍后,发现身遭两人皆已不见。

    当真如同渡河而过,悄无声息地被水卷走一般。

    他退离人潮之外,心中疑惑更深。

    清虚云袍,合该惹眼。这几番眺望下来,却只觉眼外空濛若重帘,层层叠叠裹着满眼湿翠黏红,并不得见一星姜白。

    再一垂首,又发现足底盘桓不去的薄雾愈浓,已快攀升至腰间,蓦然间便想起前时陆予宵所言的鬼打墙一事。

    其时那城外雾气确实不比寻常,但因自己并未迷路,所以不曾起疑,只想是陆予宵酒酣晃神,满口醉话。

    如此倒是可以想见,那次状况恐与这次相同。

    席墨行至人疏处,再度回首,只看那游街花队彷如无穷之流,离得越远就愈发模糊。

    但也只是不对劲,并没有丝毫威胁之意。

    眼下他身边大都是兜售簪帕佩结的小贩,亦有执着各色花枝结伴而行的游人。

    席墨环视周遭,试图在人群中寻觅仙派弟子,又不断思索这古怪的根源何在。猝不及防之下,就给一串紫荆递到眼边。

    那杏红春衫的小娘子团扇遮面,送了花转身就跑,他甚至来不及道声谢谢,只将那枝子托在手间稍作掂量,便若有所思地置于鼻端浅嗅一回。

    是寻常的花香,带一点点熏肺的酒意,并无异样。

    却终于驻足,堪堪折入一条小巷,转眼静眺一街繁盛景象。

    楼角红拖飘芳缎,檐牙锦簇飐纱灯。笼屉高叠漫清熟,花糕层绣惹碧霜。

    席墨拂去萦面不散的幽甜气息,着意往人烟鼎沸处望。只见大道尽头那观门旁,有苍杏一株遗世独立,状若浩云垂天。然系风烟旖旎处,云冠尚偃蹇,枝叶并招摇。似起春水一篙,又落胭脂万点。

    其旁莺声燕语,绮纨婆娑。一束束轻绫软罗,无不捻着五色彩笺,以朱绳结于杏梢,再合掌告以心中秘愿。

    席墨看树下人影纷绰,往来如梭,却是于中盯住一袭眼熟的杏红衫子,再不放眼。

    良久后,他得出一个结论。

    这云中城怕是真成了死城。

    甚至很可能是在花朝那日遭灾的。

    因街上虽人流如织,实则来回往复,皆是不断循环的幻象。

    席墨捻着手上的紫荆花,想这幻术的确逼真,而且持续时间极长。如果不在一处停留观察,很可能不会发现这个非常明显的破绽。

    关键是,这些个幻影,确实是能够与活人即时互动的。

    这城中遮掩不住的怪异,大概正是源于幻境似是而非的虚假吧。

    想通此节,却是不再忧虑,索性拦下一名年轻公子,问清了宁府位置,这就径直朝那处行去。

    这般马不停蹄地走街串巷,甚专挑无人处行走,自免去了不少干扰。但从某一时刻起,席墨便觉温度骤降,四周风物也如褪色一般倏然沉寂。偶有风过,则愈显荒冷。

    他戴好手套,屏气凝神,再转过一处偏僻拐角时,差点与人迎面撞个满头。

    余数收住脚步,一臂将余音挡在袖后,率先笑道,“小墨,你可叫我好找。说,我到青州时使的那柄扇子,是不是落在你那里了?”

    席墨心领神会,“师兄前日走得匆忙,似乎并未更换扇子吧。”

    余数轻舒一气,“你无事便好。此地或许比我预想得更加糟糕。”

    “是幻境。”席墨道,“但目前无有大碍。”

    “或是阵法。”余数道,“我们很可能被那群妖人涮了一道。”

    就听余音低低惊叫一声,“阿兄,上面……”

    席墨仰头,见那乘风坠雾而来的,正是一只应声虫。

    余数一扇将其接住,来回端详,“它先前一直在休眠,这是感应到余家血脉刚醒来的。”

    又似有所悟道,“难道师尊就在附近?”

    这便唤了几声。一派空荡中,却只闻自己的回声。

    “罢了,我先与青州联络。”余数作了打算,“云中形势,不容乐观,得让派里知道才行。”

    然他正予驱动时,却瞬间被抽了骨头般,一声不响地歪倒了。

    余音眼看着她哥哥磕了一头血,忙将人搀进怀中,“阿兄,阿兄你怎么了?”

    席墨屈膝,先探了鼻息,又号了脉象,也是有些不可思议道,“睡着了。”

    他摸出萐莆干来摆弄一番,纵将余音熏得喷嚏连连,余数依然睡梦正酣,无动于衷。

    席墨无奈之下,拾起了落在一旁的素竹扇。

    应声虫仍在那扇骨上粘着。只外表不再剔透,如命光自体内熄灭一样。

    席墨就看着余音。既然虫子能感应余家血脉,怎么轮到她就不行了?

    余音避过他探究的目光,只垂了眼去,用帕子拭净余数额角血迹,强作镇定道,“师兄,我……”

    席墨截声道,“师妹,我有一个猜测。”

    余音:……

    席墨并不作难,只道,“在幻境里用灵力,似乎会出问题。”

    余音恍然,“那怎么办?”

    席墨微笑,“所以不论用什么法子,不到万不得已时,不要运灵。”

    余音露出为难的神色,“我不似师兄多才多艺,不使灵力,怕是要自断生路了。”

    席墨点点头,“师妹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烦请师兄将我与阿兄一并带离此处。”余音定了定心,“如此,余家定有重谢。”

    席墨轻笑一声,“师妹如今倒是算得很清楚啊。”这便转束千秋剑于腰畔,又将余数捞在背上,“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我自会尽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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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音:我是不是……要被杀掉了( ′ロ` ) ?!

    席墨:看你表现 (-w- )

    余音:口亻尹 qqqaqqq

    第74章 谁还没个童年阴影了

    宁府位于云中城西北,依崞山而建,规模极巨,状若盘龙。

    又称宁家堡,显胜城中之城。遥望而去,墙耸壁峙,层楼叠院,鳞萃比栉,绵延不绝。倾半山之势,俯一城之威。

    席墨将行至门楼时,忽觉城中的灯都灭了。

    周遭蓦然沉入一片黑暗,唯余那楼垛上吊着的一排枣花灯笼,灼烧着,飘曳着,古雅透浸凄异。

    “师兄,我们当真要从这里进去吗?”余音望着紧闭的楼门,游移不定。

    “嗯。”席墨道,“或者再去找找其他的门?”

    这境遇似曾相识。余音顿了一刻,只道,“都好,我跟着师兄走。”

    席墨就背着余数沿墙角开走。但觉走了很久也看不见尽头的样子,再一回头,那排灯笼依然悬在几十丈之外晃晃悠悠。

    他停了步子,抬抬下巴示意余音去看。

    余音完全不想回头,“师兄不要吓我。”

    “没吓你。”席墨道,“走吧,看来只有那个门能走了。”

    两人一推门,发觉还好,门内虽无半个人影,却是灯火通明,比黑漆漆的外头温暖不知多少倍。

    像是要以融融暖意,为归家游子洗去一身风霜。

    这么一比,愈觉身后寒风阵阵,暗处若有妖魔窥伺,意欲勾魂索命。

    余音头皮发麻,“师兄,怎么走都不对。”

    “走,别回头。”席墨指间攥毒,袖中藏刀,腰上还佩着一人一剑,简直无所畏惧。

    余音虽将玉针夹在掌间,却不敢远席墨半步之遥,甚恨不能与余数一道挂在他身上晃荡。这就挨着人勉强进了门楼。

    席墨走着,并无不妥,只觉背上重量与身侧脚步都越发轻盈。

    待到了第一道垂花门前,余数和余音都不见了。

    如过城中花队时一样。

    席墨暂不在意,松快了肩颈,转了转手腕,当即推开了门。

    未想到,一个神情阴郁,眼角带伤的小孩正仰头看着自己。

    眼睛黑得像是淬了毒。

    席墨一怔,只道这孩子与宁连丞长得十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