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飞扬间,席墨恰好滚进了流沙窝子,想站起来时发觉膝盖已被吞了。居然也就不再挣扎,只双手合力将那把腕子越攥越紧,大有直接掰断的架势。

    江潭随席墨滚了一遭,所处尚且安然,落在人手里的右足却是挣脱不开。眼看便要一并没入沙中,他着左腿蹬席墨脸面,只欲借力脱出,不想成了送上门的买卖,两脚被人一并扭住,直直按进了流沙陷坑。

    “师父怎么这般待我。”沙淹胸口的少年人恶狠狠笑着,“那就一起滚沙子玩咯。”

    因着纠缠过甚,那沙流速度愈疾,两人很快一起陷溺流沙之沼,给那沙子裹着坠往地心深处。

    江潭给千吨的沙子拥簇着,暂且动弹不得,当即运起龟息术掩了七窍。又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被流到尽头的沙子吐在了一处坑洞底。

    他解了术法,扶着洞壁勉强立直,只觉浑身骨头都像被挤散了,一时竟没站稳,膝盖一软,摔趴过去。

    着落之处闷哼一声,触手软韧,江潭摸一摸,便明白席墨给自己当了毯垫。

    他顺手探了席墨的鼻息,发现人已没了呼吸,尚不知死活。又在人胸口伏了片刻,也未听到一声心跳。

    但他总觉得席墨已经醒了,正憋着气准备捣怪,故并未掉以轻心。

    待得力气恢复几许,江潭歪歪扭扭站起来,才迈开一步就是一个趔趄,脚踝果是猝然给人卡了个牢靠。

    “师父要去哪里。”席墨艰难道,“带徒儿一起走啊。”

    江潭脚腕子快给他捏碎了。

    “放手。”

    “不放。”

    “……”

    “不放。”席墨咳了几声,“不放。”

    江潭深吸一口气,恍觉此处虽是地底,但空气尚且流通,远处隐有水流声,顺而行之,或许会有直达地面的洞口。

    席墨煎饼般平摊在地紧紧抓着他不放,他就站在当地叩问妖灵。

    然而并无响应。

    江潭觉出不对。暗想季连部虽轮番遭难,遗族下落不明,但这弃城附近至今未有丝毫活物踪迹,委实也有些说不过去了。

    数百年间,一定有什么原因使得外族不再靠近此处。

    他蓦然想到了那只被江铎诛杀的蜃魔。

    ——魔殒之日,诸天皆落赤雨。西海破,沙坠如潮,风泛若野。

    那么这坠沙之野,大有可能是蜃魔遗冢。

    江潭想,那魔身魂俱灭,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周围妖迹这般干净,难道是余众因往事起了忌惮?

    他心生戒备,方觉席墨早扒着自己的腿爬了起来,菟丝子般攀援而上,勾勾缠缠地挂在了背后。

    那双手臂紧紧勒着他颈子,似是要将他卡断气去,又分外无辜地贴着他的喉头,并未逾越分毫。

    席墨踮着足尖,摇摇晃晃地凑在他耳边,“师父,暗河就在东南方向,走吧?”

    江潭只道,“下来。”

    “师父背我,我走不动了。”席墨哼哼唧唧。

    江潭一点点将那铁铸般的臂圈掰开,往前走了两步,又给人扯着腰带拽回三步。

    “真不管我了?”

    “你自己可行。”

    “那若是我腿断了呢?师父会背我么?”

    “……”

    席墨嗤笑一声,“说到底了,师父还是不喜欢给男人碰吧。”

    江潭未置可否。

    “那师父喜欢让我碰吗?”

    江潭瞬时无语。

    “喜欢我又不喜欢男人,那不是很好办了?”

    江潭一怔,“你要做什么?”

    “反正切了师父还能补回来,不如试一试,看看切了以后师父会不会更喜欢我?”

    “席墨,你不要胡来。”江潭慎重道,“我已将骞木脉归还药王,以后都无法治伤了。”

    “怎么,我一不在你就被人骗啊?”席墨讶然道,“那么好用的灵脉还能给人骗走?”

    凑过去便在江潭腰上捏了几把,作势扯开了他的前襟。

    “老实交代,你还给人送了什么大礼?”

    “不是骗局,皆是我自愿为之。”江潭蹙眉道,“你不要乱动,我打人很痛。”

    席墨不由好笑。

    “我什么时候没让你打了?师父真是冤煞我了。”他捉住江潭的手,朝自己脸上抚去,“来,往这儿打,用力点。”

    江潭无法拒绝,一拳给人砸翻在地。

    席墨脸上迅速肿了一块,默然半晌吐出半粒牙来。

    “我说过会痛。往后你自己也需当心。”江潭淡淡道。

    “师父,你居然打我。”席墨握着牙,眼底赤潮涌动,“明明知道我这么痛了,你还要打我。江潭,你当真没有心。”

    “现在有了。”江潭说,“已经凝出来了。”

    席墨撇了撇嘴,一骨碌翻起来,边跟着人吐血,边摸了水囊来将牙粒子冲洗干净,嘀嘀咕咕往嘴里塞。捣鼓了半天,自行运灵固住,又含了颗丹药方才罢休。

    “若是长不好,就扳了你的牙作补料。”席墨惨兮兮道,“师父明知道我一口牙长齐多不容易,这么狠的手是嫉妒我牙白么?”

    “你乐意怎么想都好。”

    “我不乐意得很。现在我哪里都疼,你还不给我治。”

    “没法治。”江潭想了想,“也不能治。”

    “……江潭,我好难过。我真的很想哭。但是哭了也没用,你也不管我。”席墨切切道,“其实我本来就喜欢哭,都是为了你才练成这一脸假笑。现在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你要怎么赔我?”

    “欠其他人的,我会慢慢还。但我已经不欠你了。”江潭格外冷静。

    “其他人的终归还是要落在我身上,不要想着混淆偷换了。”席墨冷哼一声,“你明明欠了我,不承认;喜欢我,还不承认。江潭,你这颗心,真的是白凝了。”

    第118章 做个梦都是爱你的形状

    这话说完,席墨打住脚步,兀然折身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江潭再侧目时,发觉人早跑得无影无踪。

    席墨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江潭并未停止前行的脚步,却放任思绪游走了片刻。

    二十岁的席墨皮笑肉不笑,惯于摆着一副臭脸,要么目露凶光,要么神色狰狞。但是十五岁的席墨不会。

    因着矮了一截的缘故,席墨总是仰着脸对他笑,眉眼弯弯,一点瞳光明若晨星。

    没有人会这么样对着他笑。

    江潭蓦而想起许久之前掌门的话。

    ——那个时候,席墨应该真的喜欢自己,所以每次见到了,都会笑得格外开心。

    这么想着,足下一滞。

    眼前昏暗逼仄的地洞正如一卷受潮的画纸晕散开来,缩晃不住间,又有模糊的微芒从遥远之处倾撒而下。

    江潭驻足环望,发觉周遭景象如若水溶般层层漾去,四起的热风如浪拍在面上。

    他听到席墨的声音。

    “有些梦我做了许久,而今旅途漫长无趣,不如拿来与师父共赏。”

    这暧暧低语分明抵着耳垂呵出,而他身边确是空无一人。

    “姑且唤作《千秋》吧。这第一折 ,就叫‘风雨隔,尘埃绝’好了。”

    江潭足底蒸腾如沸,一抬眼便见近天之处有个身影疾速坠落。海水如盖子般遮在顶上,远处风柱旋流纠结如蛇,正是泓渊故景。

    席墨裹在飞逝的星光与雪色中,双臂微曲,虚虚环着件飘摇的烟雨衫子。终于落地后,又将那些四散的雪花逐一收集起来,仔细兜在胸前。

    “师父,我们一起走,我不会再弄丢你了。”

    少年喃喃着缠住血肉模糊的手掌,一力拔出了龙角。

    龙角一起,地面骤然龟裂如碎。江潭猝不及防,当即陷落岩浆之中,给销魂蚀骨的流焰舔脱了形,又模模糊糊听人浅笑道,“师父觉得如何?好看了我们就接下去,看‘霞翻破,花前别’。”

    眼前逐渐明亮起来,致命的温度瞬时降低。江潭轻吐一气,落在一阵纯清的桃香中。耳外溪流潺潺,顶上天光云影交错,他一瞥眼却见席墨满手花泥落荒而逃,在漫天霞影里徘徊至月上中天,方才朝着主峰去了。

    “怎么忽然改主意了?”掌门道,“敢情还是看上了落英谷,发现想要的不止一株桃树吗?”

    “弟子所求之物,从始至终唯有那一株桃树。而今树落后山,我心愿已了,不如早日入兵道,但求师尊指教。”

    掌门笑了一声,“你的小江师父呢?不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