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就在这里头。”席墨忽然放开江潭,“师父一定跟紧了。稍微错一步,你可就迷在林中出不来啦。”

    言罢撒开蹄子就跑。

    江潭虽不知他这葫芦里又想卖什么怪药,但仍紧紧跟了上去,缀在人身后踩出了节奏相同的步伐。不多时就见着林深处探出一角雅致的檐子。

    “师父好厉害啊。”席墨抚掌笑道,“我以为只有我一个等不及了呢。”

    又将人拽在手中,推开了宅门,直朝着堂屋踏去。

    这屋里早给金锦朱绣堆得满当当。两人一进来,堂上那双烛火就蹭地亮了。江潭不由站住,发觉霎时之间,他二人皆已着上了血红的吉服。

    “师父无论穿什么颜色都好。”席墨将他额发理顺,冲着不知何时静立一旁的曹誉道,“曹先生,司仪一事便劳烦您了。”

    “那是自然。”曹誉笑眯眯地应了,“吉时已到,这就开始吧。”

    江潭怔在当地,看着曹誉挥手起香,自己则被席墨拉出屋去。

    “师父,你来点火。”少年手上已拎起一挂爆竹,风铃似的吊在了廊下。

    江潭想,若如此演过一场真能解境,倒也不是不行。

    他指尖燃起灵火,却被席墨一把握灭,转递来一根火草,“当心你的指头。”

    不过是梦境罢了,哪里会真的受伤。江潭颔首接过那起了火星子的草茎,如画本中所绘那般引燃了爆竹。

    廊间噼里啪啦地炸开一串花烟时,屋顶上扬起了缥缈的琵琶声。

    “师父听过《星汉》么?”席墨唇角勾着一点笑,“我觉得好听,特意请师姐来为我们奏一回,就当是吉乐了。”

    江潭想,目前的发展甚至合乎情理,若不是太过迅速,这么一套套下来就像是真的一般。

    然而爆竹太吵,那曲子他听得不甚清楚,转脸却看席墨眺着那弯勾起夜幕的蛾眉月,眸子浸在曲中似的,逐渐蓄起一点珠光。

    琵琶声百折千回。尾调已结,余韵犹存。连堂屋里接响而起的赞辞都缠上了几分窈绕。

    “新烟绕,新烛煌,新人登花堂。”

    两人并行至堂中,曹誉就和气地立在一旁。

    “一拜天地。”

    席墨张着紫盈盈的眼瞳,含笑道,“师父,上一回堂都未拜,我自是知道不算数的。这一回拜了堂,你便是我的,我也是你的,纵是生死也再不能分开我们了。”

    堂中景象蓦而化去,露出诸空本相来。

    两人站在无际的原野上,举目即见那风云蕴养过的、雷雨洗荡过的星河如欲倒流般坦在眼里,稍一吐息就能将这千年的浩瀚吸入胸臆,埋在心底。

    席墨执起江潭的手,对着这片天地初开时诞生的星辰起誓。

    “江潭,此生往后,我都想与你一起。纵星辰陨没,山海枯萎,此志不移,此念不渝。”

    江潭不确定他是否被蜃乡所惑,仍未清醒,只顺着道,“我亦如是。”

    席墨一怔,眼底紫波碎漾,寂然星光里,竟似淡得要化开一般。

    “这是你说的,不许反悔了。”

    江潭垂了眼。

    虽明白眼前皆是假相,但他并不能就此承认。

    席墨等了半晌,唇角笑意渐消,两人又回到了那处粉饰一新的堂屋。

    只这回屋子里却是着实拥挤。

    “二拜高堂。”

    递出这声的曹誉已不见踪影。面前挤着的一众人里,江潭只认得一个。

    “师父。这是我阿爹,这是我阿娘,这是常叔,这是宋姨,那是大雪小雪。”席墨将那些影子挨个儿介绍过去,“这是我的家人,你呢?”

    随着这声提问,场景居然真的转进了步雪宫。

    金凝和雪球出现在殿内,还有两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和……

    和一袭碧衣的崔皎。

    江潭怔了怔,下意识去看席墨。

    席墨面上没有多余的神色,仍是挂着浅浅的微笑:“师父同我介绍一下吧。”

    “这是金凝。这是雪球。那是父王和母妃。这是……明姬。”

    “不对,这是我娘。”席墨说,“师父,这是我娘啊。”

    江潭不作声。

    “师父,你也很喜欢我娘对吗?”席墨平静道,“她没有回来的时候,是不是一直在你身边?”

    江潭想,不是,她在父王身边。

    但是他说不出口,只能点了头。

    席墨就很满足地笑了,“好啊,那现在还给我吧。”

    “生下我后被掳走的四年。还有剩下要陪我度过一辈子的时光。”

    他冷笑道,“江潭,你还不清的。就这样,你还想离开我?”

    江潭默然片刻,“若只是像母亲那般陪伴你,也无不可。”

    “你怎么总是出尔反尔啊。”席墨气笑了,“是你让我不要再将你当作阿娘了。”

    他说,“是你说的。”

    江潭不出声了。

    席墨凑过来戳他眉心,他一拳挥去,被人躲过了。

    “我自小不曾见过我娘。”江潭一字一顿,语气生硬道,“我没有娘,也不想别人叫我阿娘。”

    席墨顿了一顿,倏然笑起来,“可是师父,我不是别人啊。”

    “我是席墨,席存白,而今这世上你唯一亲近之人。”

    他唇角噙着一丝缱绻,“独为你所护。”

    他往前走,“独为你所憎。”

    他将江潭圈在怀里,“独为你所爱。”

    “休得胡言。”江潭眉心深蹙,并不挣脱。

    “我所言属实。”席墨挨着他耳尖窃窃道,“师父你莫非忘了,这长夜之境中唯有心意相通者,才能毫无保留地向对方展示自己最珍贵的记忆?”

    他笑意愈深,“看到你如此珍爱阿娘,我好开心啊。阿娘在天有灵,看到你我定了终身,一定也会开心吧。”

    “鸳侣对拜,送入洞房。”

    曹誉的声音遥若云端之风。而这祝声一起,殿中之景随之拂散,再凝已是千碧崖府的内室。

    镜前案上摆着一壶桃花酿并一对匏樽。

    席墨顺手提了那壶,坐在床尾将樽斟满,递向江潭。

    “师父,我们成亲了。”

    江潭接过酒酿,未置可否,只坐在床头与席墨碰了樽沿。

    “第一杯,敬祁连初遇。”

    花酿甘醇,匏樽苦涩,入口滋味奇异,别有一番风情。

    席墨并没有只饮一道的意思,一气尽底,再度满上,笑望江潭。

    江潭瞅了瞅这二寸长的樽口,跟着喝了,却因前车之鉴分了几口徐徐咽下。碧底方出,略一晃眼,酒液复满一樽。

    “第二杯,敬蓬莱再会。”

    席墨看对面神色依然清明,脖颈面颊却腾起淡淡红晕,心中不禁泛出涟漪,又一气饮尽,冲江潭展颜一笑。

    江潭抿着唇,喝了两口就觉呼吸发烫,烤着了手指。但还是咕咚咚地随着尽了底,甚至主动朝席墨递出了匏樽。

    “第三杯,敬昆仑重逢。”

    席墨很快喝完樽中酒,笑吟吟看江潭双手捧着樽,艰难地吞下最后一口桃花酿。继而垂着眼,往榻角柱上靠了靠,才算坐稳。

    此樽既毕,江潭便打住了,稳稳地护着他的匏樽,任席墨怎么哄都再不喝一口。

    席墨叹了口气,眼中笑意如酒氤氲,愈晃愈浓,遂自斟自酌道,“师父觉得这酒好喝么?”

    “嗯。”江潭勉力抵消着酒意,还算能答话。

    “我却觉得苦了。”席墨笑了笑,“但比起心里头埋着的,嘴上这点又算什么呢。”

    “嗯。”江潭又应一声,始觉下巴给一根手指挑起。他抬了眼,见席墨直勾勾冲着自己笑。

    “师父不知,我此生八苦,原皆是你。”

    一滴丁香般的泪坠入江潭樽中,轻似无物,恍若有声。

    “生是你。病是你。死是你。求不得是你。怨憎会是你。爱别离也是你。”

    江潭瞧着席墨,怔忪半晌才似捡回了思绪。他捻起那粒石丁香,见眼前景象逐渐洗作融彩泼作浊墨,知晓蜃乡差不多就要解了。

    “师父,你既然肯喝酒,就是许了我的意思。那我们……”

    江潭听了这话,敛袖起身就往外走。

    “师父,你去哪里?”

    席墨唤他。他不应。

    席墨看人都站不住了,摇摇晃晃的,只能跟在人身后,不远不近地走着。

    江潭起冰封住石丁香,想过了妖界再还予席墨。

    虽说喝了合卺酒,但再往下一步,却是万万不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