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

    冰刃刺穿血肉,声音清脆。

    feather nine 3

    神弑嵌套在熔浆球里的,不是普通的冰刃,而是“冰霜巴别塔”——一种在第一波攻击结束后继续朝前渐次开裂的法术。在实战中极度凶险。

    喀拉拉拉拉拉……

    碎冰片片坠地,隐微的反光,优雅而残酷。

    啪。

    啪嗒。

    液滴与地面相撞,发出空洞的声音。暗红血泊泛着粘稠的冷光。

    “……”

    一丝痛苦的喘息撕裂空气,在冰霜巴别塔上染开了一小片白雾。很快地,白雾消散,寒冰凝成的尖刃重归晶莹。

    它贯穿凤凰的胸膛,深深没入石柱之中,将那道娇小人影牢牢钉在了石墙上。

    鲜血不断从凤凰身体里涌出,染红了纯白的刃。滚烫血液与冰霜长刃相互交缠,丝丝水雾在黑暗中弥漫而开。

    那一瞬间贯穿身体的寒冷。

    清醒的意识戛然溃散,唯有一线飘渺的念头,徘徊在某个空旷又黑暗的地方。

    ——我……怎么了?

    ——没有办法移动身体。也不想动。

    ——好痛。

    ——如果能这么死了就好了。

    ——我一直在……渴求着的死亡。

    浅茶色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少女的脸。悬吊在半空中,像一只被剥夺了生命却依然要悬挂高墙上借以炫耀主人之勇武的动物。

    ——如果能这么死了就好了。

    ——阿弑没有说错……我是不可能打败她的。

    ——再怎么样也无法突入她的防御圈,总是还没接近她就被看穿了意图……阿弑……是天才啊,光凭自己就到达了人类不曾到达的领域。而我拥有的一切,不过是来自师父的传承……啊,那甚至不是我的师父。会遭到师父呵斥、轻视的,甚至不是我。

    ——从来不被允许留下任何“生存痕迹”的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生存”过的我。

    ——实在是……活够了。

    ——根本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可是……我的右手,在做什么啊……

    流转的五色光晕下,神弑的笑意依然坦荡无邪。她注视着被自己亲手贯穿胸膛的朋友,安慰道:“是不是很痛啊?不用在意,这不过是无用的‘身体’在摧残你。在原来的世界里,你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瞳瞳。”

    她还在说着什么,可这些声音都回荡在比背景还遥远的地方,根本没有进入雾瞳的意识。

    ——我的右手……

    ——为什么依然握着刀。

    ——这个世界上,明明已经没有我等待的人了。

    ——我……

    又一阵疼痛贯穿身体,她的身体一阵痉挛,握刀的右手背碰到了——衣服里面始终与她同在的……细小坚硬的东西。

    尖锐的痛楚刺进眼睛。比血液还要烫的某种液体,在她血管里嘶鸣不已。

    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让她痛不欲生,可是……情不自禁地,她的手逐分探向那件坚硬的东西,将它紧紧握在了手心。

    隔着衣料,依然可以感到它的轮廓——左半边柔和的圆面,右半边平齐的断面……那是半枚子弹。

    明明知道它内部的真相,却依然一直携带着的——子弹。

    为什么,那时候明明以为他死了,却依然没有丢弃这枚带着发信器的子弹呢?

    为什么,再次看到他时,明明知道会被他掌握行踪,却始终带着它呢?

    我……

    ……是在留恋与人世有所联系的这份温暖吗……

    “……所以,不管怎么说,还是回到我身边比较好吧?你不说话的话,就视为你同意了呗。”

    对面,神弑刚刚长篇大论地证明了自己的观点。她小心地放下碎玉琴,轻轻跃落地面,今晚第一次……走下了窗台。

    她悠悠走向凤凰,大风扬起她华美的王袍,翻飞成片片流云。“恒河殿堂”写意地倚在她怀里。她在距离凤凰十米的地方站定,抬头露出了明亮的笑。

    “那么,”她反手握住法杖,嗓音干脆,“现在就让你回来吧。”

    在她视线凝注的方向上,雾瞳依然一动不动。

    血液的流淌几近停止,道道干涸的血痕沾染在冰刃上,触目惊心。不为神弑注意的阴影里,子弹已在她掌心变得滚烫。

    意识模糊不清,眼前只能隐隐看到光亮与黑暗。纷乱的思绪碎片在那个空旷又黑暗的地方散乱飞舞。

    ——珍视着那枚子弹……和子弹里面的东西……

    ——留恋那种温暖……

    ——被人记忆,被人寻找,在别人的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在别人的记忆中拥有庇护寒风的处所……这些可怜的……残酷的……温柔的渴求。

    ——不想再做飞过天空毫无痕迹的飞鸟了……我啊,我啊,竟然一直地,成千上万年地想着这件事……

    ……想要像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蓬松发丝微微一颤,无法分辨是疼痛还是寒冷。

    她慢慢地,抬起了右手。

    ——我……

    颤抖着的五指艰难……却稳定地,握住了冰刃的末端。

    ——想要……

    五指合拢,缓慢地用力。冰霜与血肉摩擦,剧烈的疼痛几要撕裂她的身体。她咬紧牙关,血丝从她唇缝间渗了出来。眼睑垂落,温柔的黑暗里,回荡着有人曾经说过的话——

    ——与这个世界……

    冰刃被缓缓拔出她的胸膛,带出大片大片喷溅的血泉。鲜红的液体溅上她的脸,喷进她的眼睛,顺着她的头发细细地往下流淌。剧痛辗压神经,痛苦撕裂喉管,伴随着右手上最后的力量——

    扑!

    鲜血飞溅而出。

    瞬间染成血色的冰刃无力地坠地断成两截。失去支撑,纤细人影陡然下滑,倒在了自己鲜血流成的湖泊里。

    浑身虚脱,意识徘徊在白与黑的边缘,唯有右手中刀柄的温度,以及那仅存的心愿,是真实可触的——

    ——我想要……与这个世界有所羁绊。

    双腿像是不属于自己,试图控制着让它们站起来更是异想天开。

    ——可是,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我的存在、比我想让这存在继续延续下去的念头……更加异想天开的么?

    身体剧烈地摇晃着,视界逐渐升高。她看到了女王眼睛里银白色的惊异。

    ——我要让这存在延续下去……

    真真正正地……活下去。

    重心最后一晃,她终于仅凭自己的力量,再次伫立在了这片天地之中。

    发烫的刀柄牵引着她缓缓抬起手,再一次地,用染血的刀锋径直指向——女王的双眼。

    “我会让你看到……”

    难以复制的沙哑声音,淡淡宣告着己身之存在。雾瞳甩开眼前的头发,低声说:

    “……我是真正的‘凤凰’。”

    时间宛如凝固。

    这一刹,怀抱“恒河殿堂”的魔法女王,在对面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只属于杀手的宁静视线。

    本应是她熟悉的视线。

    但此刻,却有什么微妙的东西稍稍地……动摇了她心底的熟悉。不待她反应这违和感来自何处,凤凰飞了起来。

    真正地,飞上了天空。

    那身姿轻盈而迅敏,却又无比自由,宛如飞鸟迎向长空。

    她的动作里没有闪避。

    她的翼尖没有黑暗。

    她掠过空气,朝魔法女王飞扑而至,比起从前隐身黑暗的精妙潜行,堪称鲁莽无谋。可是,神弑在空气里感受到了今晚最狂暴的杀意。

    不加掩饰。

    无需躲藏。

    明确地昭告那个意图——杀了你。

    这不是她熟悉的杀手的战法。

    惊讶让她的动作稍稍迟滞,灰暗刀锋一举探进她最后一道防御圈。情急之下,来不及以攻为守,她急速挥动法杖,凝成一面亮金色的土盾挡住了刀锋。

    喀。

    道道裂纹在盾牌上散开,刀锋毫不迟滞,上挑直取她双眼。千钧一发之际,盾牌再次凭空成形,挡在眼前,神弑总算缓出一口气,挥出火球挡开杀手的刀刃。

    但也只挡开了一息。

    火球射入黑暗的同时,刀刃犹如吸气后再呼气,顺势再次斩下。只有世界上最轻的刀才能挥出这样的速度。只有世界上最快的杀手才能驾驭这把刀。

    现在,握着刀的人扔掉了束缚她速度的最后一张外衣——潜行。

    ——“凤凰”以身法见长,可我们的身法,不止是潜行术和消失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