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自己的剑法,因着杀过许多人,带着血气煞气,每次想教徒弟,徒弟都被吓得双腿发软,说师父,放过我,我不想打。

    魔君是一个追根究底的人,别人研究剑法,理解到剑如人、人如剑就已经可以了,他非要研究为什么人如剑、剑如人。

    ——魔君说,人在天道中,是天道的一部分,人的心境,是天道的一部分,人的剑法,也是天道的一部分。

    所以一个人,和他的剑,在天道里面,是统一的。

    所谓仙家魔道的功法,不过是靠着自己的几丝感悟,用那么几句心法口诀,借来了天道的一小部分力量。

    而他偏不要借。

    此事,他尝试已久,可总是囿于功法中,不得挣脱。直到那一天,被月华废了全身经脉,对灵力再无半点感应,整个世界终于清净了。

    魔君为了悟道,吃下使人丧失一切触觉的丹药,将自己关在无光、无声的囚室中,不吃不喝,命徒弟十年后再来喊他。

    徒弟十年后敲囚室门:“师父,你还活着么?”

    魔君道,本君真正活了。

    从此以后,他有了使人闻风丧胆的“寂灭灵虚功”,只消轻轻一指,敌人全部修为,全部湮灭。

    魔君也因为对十二天魔说的那一句话,再度闻名于世。

    说是,五步之内,你命由我,不由天。

    寂灭灵虚功,没有功法口诀,没有技巧招式,唯有两个字——出世,彻彻底底的出世。

    一个在天道之内的人,是无论如何不能与天道对抗的,就像一个人不能用抓头发的方式将自己提起来一样。

    ——只有当从天道中彻彻底底脱离出来,才能这样。

    魔君就做到了,他杀人,杀的不是这个人的肉身,而是直接抹杀此人所依附的那一部分天道。

    魔君在此处括弧,当然,为此,我也很惨,挨了不少雷劈就是了。

    林疏翻来覆去读了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自己只是个小垃圾罢了。

    他费力琢磨着所谓的“彻底出世”,感到自己已经灵魂出窍,想得头疼。

    萧韶把他搂了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揉着他的太阳穴。

    也不知过了多久,房中忽然想起一道幽幽的声音:“师弟!师弟!”

    林疏睁眼,看见自己面前漂浮了一个灰白色半透明的人,依稀是个年轻男子,长得清清秀秀。

    他问:“你是?”

    “我是师兄啊!”那人道:“当初师父失手把我拍死了,事后又后悔了,把我的魂捞回来,让我当了看房鬼!”

    林疏:“……师兄好。”

    师兄激动地搓了搓手:“师弟,你看完了么?看懂了么?看不懂也没关系,我也看不懂。”

    林疏:“……”

    “方才看你看的认真,你俩又抱得浓情蜜意,师兄没好意思打扰!”鬼师兄道:“不过,师兄还是得把钥匙给你。”

    林疏:“钥匙?”

    鬼师兄用手掌虚虚托了一枚青铜骰子。

    林疏伸手去接,然后反应过来自己还被萧韶抱着。

    他很有些不好意思。

    拿过了骰子,师兄说,这东西需要炼化到你的丹田内,从此以后,青冥洞天内的所有事物,都可以随你心念变动,还可以随时探知外面的情形。

    ——整座青冥洞天居然还不是个不动产,用了一个极大的须弥芥子的法术,可以随身携带,个中好处,无法形容。

    这一炼化,就是四天。

    林疏拿到洞天的控制权之后,和萧韶达成了一致。

    既然青冥洞天可以随心控制,那么他们就可以移动这座洞府,引开外面的巫师,最大限度地保证桃花源的安全。

    他感受着丹田内的骰子虚影,操纵整个青冥洞天浮出地面。

    华美巍峨的宫殿浮在空中,贴地向西北方移动过去。

    而他透过骰子看外面景象,此时此刻,十几个阵法大师刚刚解开了第一道守阵,正在目瞪口呆地看着冉冉浮起的宫殿,半晌才反应过来:“追!”

    追了几百里,林疏停下,将宫殿沉入一处地下,把四九三十六道阵法依次设下,然后——收起了青冥洞天。

    整个洞天化为一枚青铜骰,轻巧无比。

    他和萧韶带着果子从另一侧的山中出来——带着青冥洞天。

    至于那些阵法,让巫师们慢慢解去吧——他们可以回南夏了,

    只不过,还有一事要做。

    藏宝库中有几个十分厉害的防御法宝,他们决定顺路回桃花源一趟,给桃花源扣上。

    这样,就可以彻彻底底不必担心桃花源的安全了。

    于是他们原路返回。

    环绕桃花源的高山外,梅花开得正盛,穿过桃林,走过狭缝,就可以看见这个与世隔绝的人间仙境了。

    只是——

    空气中,传来了一阵血腥气。

    第124章 桃花源记

    林疏低头看山隙中流出的泉水。

    桃花源中的溪水, 是清澈的, 即使混了温泉水, 也只是微微浑浊。

    而此时的水,却有一丝暗沉的红。

    萧韶抓住了他的手,握紧。

    林疏感到自己手指发凉。

    萧韶什么都没有说, 带他拨开山隙外的枯藤,走入狭缝中。

    狭缝逼仄,深而黑, 只有水声在耳边回荡。

    林疏听到水声, 就想起了血。

    他甚至本能地不愿往前走。

    萧韶道:“别怕。”

    转过一个弯后,一线天光露了出来, 渐近渐明渐耀眼。

    萧韶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林疏知道,这是萧韶怕等一会儿出山缝后的强光刺到他的眼睛。

    出了狭缝, 风吹过来,血腥味又浓了一些。

    林疏被萧韶带着往前, 然后停下。

    他伸手去拨开萧韶盖住他眼睛的手。

    萧韶不放开。

    林疏道:“我没事。”

    萧韶道:“你的手很凉。”

    林疏:“你也是。”

    萧韶道:“你真的要看么。”

    林疏:“我能……接受。”

    萧韶道:“很像。”

    林疏:“像什么?”

    “镜子。”

    林疏脑海中一片空白。

    萧韶轻轻移开了手指。

    血。

    很多血。

    深褐色的,浸在土里,翠绿的野草, 也溅了斑斑的血迹。

    他抬头向前望。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 只是安静得可怕,连平日里啁啾的鸟鸣也听不到一丝。

    小溪边有很大的几泼血。

    他的手有点抖,勉力维持住身体的平衡,往巷子里走去。

    巷子寂静得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邻居家的院墙上也溅了一大泼血,淋淋漓漓涂了满墙, 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旁边地上还有一滩小的,不知为何,林疏想起了灰狗子。

    萧韶推开了大娘的院门。

    院子里,平素只有大娘一个人在,因为家里的男人清晨便会下地干活,到半下午才回来。

    林疏一眼就看见院子里的菜地上,淋淋漓漓许多团血迹,不知是不是鸡鸭。

    水缸的一半被染成了深褐色,里面的水是红的,地面上洇了一大片,旁边还有一个打翻在地的水瓢。

    果子不知什么时候现身出来,费力踮起脚,扒着水缸沿,呆呆地望着水面,又望向厨房门,清凌凌的一双眼,蓄了满眼的泪。

    萧韶低声道:“为何……”

    林疏也想这样问。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