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疏联想起来, 萧韶每次杀了人,无愧就仿佛吸饱了血气, 身上的煞气又浓重几分。

    林疏抑制不住将他与当年的大巫对比。

    这样偏执的眼神,浑身的戾气, 几乎一致的杀人手法……

    却见无愧猛地变了神色,对他冷冷勾唇:“你就是在嫌我脏。”

    林疏:“我没有。”

    “你有。”无愧舔了舔嘴唇:“你干净呀——你没杀过人吧?”

    他眼中有隐隐约约的疯狂:“但欧冶子造我出来,就是为了杀人。”

    林疏听他说下去, 他没告诉无愧, 他其实杀过人。

    那个人杀死了梦先生,血洗了桃花源,弹指间可以杀死拒北关数千将士,也可以瞬息将滇国二十万百姓变为活尸。

    无愧说:“你来。”

    他上前,无愧还小, 他半跪下来,和无愧平视。

    无愧搂住他的脖子,他以为无愧是要抱。

    却听无愧的声音森冷,在他耳畔响起:“你最薄情,你养我……不过是因为我是小凤凰的刀,不然你早就把我杀了。”

    他的手抓住林疏肩头,凉气透过衣料传到林疏的皮肤里,甚至深入骨髓。

    平铺直叙的语调里,有令林疏遍体生寒的熟悉:“你不想要我,连你一起杀。”

    林疏沉默抱紧了他。

    手中这一具很小、很凉的身体,在被他抱着的那一瞬间,似乎有轻微的颤抖。

    “你今后……不食怨气,不杀无辜之人,我会一直要你。”林疏道。

    “方才他们围攻你,以前他们围攻小凤凰,也算无辜么?”

    “不算,”林疏轻轻顺着他的脊背:“但不能那样杀死,不能以杀戮为乐。”

    “你这两年做了不少好事,便要自诩为正道之人了么?”

    林疏的声音有些哑了:“你不记得萧韶为何而死了么?”

    无愧直到很久以后才说了话。

    “为众人抱薪者,终将溺毙于风雪,”他道:“我如果像小凤凰那样,一定不会自己死。”

    林疏:“你要怎么死?”

    无愧却没有回答,而是道:“他把怨气带走了,可世人还是那样坏,他们不去死,就永远不会好。”

    他挣开林疏,嘴角勾了勾,眼里有隐隐约约的疯狂:“我为很多人陪过葬,我要死,至少要让世人陪葬。”

    “你不是想归隐桃花源么?”他道:“全杀了,就会清净了。”

    说罢,他也不管林疏,自己往前走。

    林疏看着他的背影,回想他方才话中流露出的东西,心脏狂跳。

    但是……

    他想,但是,时间不对。

    这一年,大巫已经在北方边境率军攻打长阳城了。

    ——长阳城。

    他心中算着日子。

    却不料,就在今天!

    这一年的二月,月满之时。

    来不及的。

    林疏深吸一口气,道:“无愧。”

    无愧停住脚步。

    林疏:“你走错了。”

    无愧:“……”

    他道:“你要往东南?”

    林疏:“嗯。”

    就在此时,无愧在一片春光里,望着他,说了一句林疏不解其意的话。

    “林疏。”他看着东南方,又看向林疏:“你总有一天会不要我。”

    林疏不知如何答,也不知他在说什么,只知现在夕日欲颓,天色将晚,无论是往长阳城,还是闽州城,都来不及。

    但他还有一件事情可以做。

    当即便拎起无愧,御风向东南方闽州城疾去——也不管神魂在疯狂被消耗。

    凭着记忆与“南夏风物考”那门课里学到的地里知识,他终于赶到闽州境内,闽州城的方向却不知道。

    林疏在空中往下四顾,看见江边有一个人影。

    那人在一处石亭里,也不知在做甚么。

    他立刻落下去,到亭子里,问:“这位兄台,请问闽州城——”

    那人摇头晃脑,却不理他,而是道:“兄台!有缘相聚,我正品鉴前人遗墨,不如君与我共赏!”

    林疏:“闽州城——”

    “兄台,你看这天上明月,眼前春江——且看第一句,”那人拉着他看亭壁上的泼墨,声音拖长了,抑扬顿挫:“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他很是兴奋:“兄台,你可知这诗叫什么名字?”

    林疏懒得看上辈子学过的课文,掉头要走,又被纠缠,没好气道:“春江花月夜。”

    “正是!”那人抚掌大笑:“兄台必是饱学之人!兄台看这个!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还有这个,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林疏被他拉住袖子,无法走脱,正要运起法术脱身,却听无愧道:“是什么意思?”

    那人便有了新目标:“小友学心可嘉!”

    无愧不睬他。

    那人开始解释:“这千秋诗文,不过‘思念’二字。分隔两地,生死不知,只此月圆之夜,世人尽望空中月轮,那人想必亦是——便化身物外,借此月色,与那望月之人重逢……小友啊,你还要过上十几年,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

    无愧面无表情:“闽州城在哪里?”

    那人被他这血红的眼珠一看,立时愣了,魂魄被摄住一般,往南方一指。

    林疏便不再管这个诗痴,往南方而去,起初方向还不甚明朗,直到他看见南方的天,漫上来的半壁血色。

    烽火遍地。

    一片狼藉。

    林疏循着血气来到城门。

    看见大军驻扎城外,一片肃穆。

    城中,禁术已降,嚎哭声摇山动岳。

    这半年,孟简率军平定闽州叛乱,曙光已初现,不出三月,便可徐徐降之。

    然而就在这一天,北方边境,长阳城被袭,守军死战不敌,南夏兵弱,惟他麾下军队与北夏精兵有一战之力。

    若此时撤兵,闽州必乱,闽州一乱,都城便告急。

    若继续平乱,长阳城一破,北夏军队长驱直入,南夏江山不保。

    无论怎样选择,都是必死之局,而人生在世,总要面临此种两难抉择。

    此时的孟简,来日的大国师上陵简,在此时做出了一个他此后抱憾终生,但也不得不做的决定。

    他引动上古禁术,无差别地杀灭了整个闽州城所有活人——闽州叛军便彻底没了作乱的可能。

    而后,大军即刻开拔,赶赴北夏战场。

    林疏取了一顶白纱斗笠戴在头上,走到了中央的帅帐前。

    年轻的孟简立在空地上,他望着城中的血光,血光照亮了他的脸。

    林疏道:“将军。”

    他眼珠有些迟缓地转向林疏。

    林疏没有与他多说话。

    他只是拿出了一张泛着紫光的绢纸。

    绢上有一个形状复杂的符印。

    “魂印。”他道:“可……引聚神魂。”

    孟简接住那面紫绢,握紧,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声音略微颤抖:“多谢。”

    下一刻,孟简猛地看向身边卫兵:“即刻北上。”

    号角吹响。

    孟简翻身上马,一骑绝尘,马蹄声轰隆,带着大军如潮水般消失在远方天际。

    无愧问他:“你在做什么?”

    林疏:“救一个人。”

    他现在的神魂强度已经如一张纸那样薄,勉强是金丹的境界,无论如何都不能支撑他赶到边境。

    但他可以去闽州。

    孟简此时是渡劫的修为,他可以。

    而那张魂印……

    两年前为了鸡崽的瘟病,他查遍青冥洞天的典籍,没有找到关于凤凰的记载,却学会了这门神魂法术。

    那时他想,若他学会操控神魂,是否能带回魂飞魄散的萧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