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再也回不来了。

    落单的我在这周遭一切的危险里,就像是行走在黑暗丛林中,一个可笑的点着灯的兔子,跌跌撞撞,满身狼藉。

    ……

    乌云密布,长途跋涉。

    我站在那座被炸毁的桥梁前,望着尘嚣平静的一切,江水湍急地流过,沙砾破碎堆积,往事历历在目,却又各不相同。

    时间是记忆的滤镜,它让彩色斑驳成黑白,也让模糊上色成清晰。

    在无穷无尽的时间中,一切都是渺小的,而对于失去了全世界的我,一切都是相同的,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留恋过任何色彩,它们也好像从未在我的生命中出现过。

    爸爸。

    我静静地站到当日的位置,太阳的光辉温暖着我的躯体,视线远眺而去,一切都好像与记忆中的重合,却又好像完全面目全非。

    之后呢?

    我又听见脑海中的小人说。

    之后呢?你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或者未尽的愿望什么的?

    他的语气温柔,是一种蛊惑的温柔,好像随时想哄骗没有愿望的我,投身入这片湍急的水流里,从此以后,不用再和他相互折磨,世界只有堕落。

    “……”

    我说,我想见他。

    这句话太需要勇气了,可我的勇气是借来的。

    那只放在衣襟口袋中的钻戒此时此刻显得格外有分量,我仿佛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它的轮廓,记忆完善描摹,继而想起月下的求婚,想起那个誓言,可事实上,这一路上我将那些回忆已然反复咀嚼又遗忘,它们变得像是鲥鱼的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刀尖大小可以忽略不计,却又偏偏疼得刻骨铭心。

    疼痛带来恨,恨带来不甘,而这份不甘就是此时此刻的我活下去的勇气。

    我想质问霍诚,问他你为什么骗我。

    而他们听到我的回答后,纷纷无声地歇散了。

    我想起在家蜗居的岁月里,我的渴望很单纯,也很自私,想他有朝一日杀了我,我能死在他怀里,可后来我们经历了那么多,那么多……我幡然醒悟,觉得这么做会有太多亏欠,我怕他痛苦,可他又为什么能如此狠心呢?他不疼我了吗?

    还是他不爱我?

    是因为他是我的监护人的缘故吗,在我们的爱情上,他永远要多想一些,想我的性命,想我的安危,想我的后半生能用他的命来换,在他眼里就是划算?

    可那些都不重要啊,爸爸……

    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

    我蜷缩地坐在断桥边缘,无声的泪滚落入江水,这份复杂的感情永远深刻至极,绵绵无绝期地镌刻在我的心脏上,诉说着矛盾的思念,和刻骨的恨意。

    不甘撕碎了我,在贫穷的灵魂前,失意只是最基础的调料,一切都是灰暗的,如同此时此刻远处天边的乌云密布,显得天光突兀。

    我闭上眼,日光温暖着我的身心,在一种近乎冥想的自我绝望中发泄着,直到突然听见断桥对岸传来隐约的嘶吼,和争斗的枪响。

    有人来了。

    第49章

    可是我没有多余的力气了。

    我的同理心随着灾难的到来而湮灭,幸运拾级而上,我被迫重返人间,在与他人的交往中重拾那一点点温度,可这都是因为那时我还有可以依靠的大树。

    所以我才能尚且正常地与他们说话,把这一切当做我的监护人给我布置的课外作业,为了获取他的满意,我永远愿意牺牲自己的一部分。

    可现在,什么都不同了。

    我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挣扎,枪响,爆破,连带着此起彼伏的嘶吼和破碎的尖叫一起,冲击着我的耳膜。

    人间事多为悲剧。

    我像是一个流浪者,抱着自己的遗骸走过春夏秋冬,眼睁睁看着玫瑰枯萎凋谢,渴望寻回自己丢失已久的灵魂,却跌跌撞撞,无从下手。

    所以我无动于衷。

    在我眼前那鲜红的闹剧,格外滚烫,再也引起不了内心的半点波动,一切都死寂了,我除了对抗那时不时的嘈杂声音,还要尽力给自己找补活下去的借口。

    我其实并不清楚为什么这么做,可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这么做就完了,我现在毫无主见得像个菟丝子,谁的话都有可能听,于是只能以双腿飘荡在断桥的边缘,用目光梭巡着对岸的一切,漫不经心也聚精会神。

    “……”

    眼前的一切像是往可乐瓶里倾倒了几颗曼妥思那样,虽然会有剧烈的反应,却也最终会归于平静。

    对岸的人好像发现了我。

    他们一边疲于应对丧尸的围剿,一边试图对我传递什么讯息。

    我充耳不闻。

    一是听不见,二是不想听。

    这座被炸毁的残桥中间距离尚且有二十多米,他们想过来,除非在应激反应下长出翅膀,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