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幽幽道:“随你。”显然也是无所谓的。

    楼坊有名,陌艺。进去一看,倒像是茶楼戏楼一样。

    “吆喝,依呀嗬仔莲哩,叫化的也有些低高,

    莲花莲个莲花落吆喝……”1

    一进楼便听得热闹的吹弹拉唱,尤带着民间的欢喜调子。

    “有钱时,我也曾高车驰马着锦袍,四书五经读朝朝。为只为引凤院中结情好,恩爱夫妻难轻抛,莲花莲个莲花落吆喝,哦,你问我如今为何落到这般地步……”2

    哦,还有民间的粗俗、热烈。

    气氛相当轻快。

    大皇子在众人鼓手称快里慢慢蹙起了眉头,像是无法忍受这般粗陋轻佻的场景。台上另外换了琵琶女,设上屏风,有童子提着篮子到处兜售着干果香茶。

    “我们去雅座。”大皇子意简言赅。

    偏偏我不如他意,我可没忘记今天出来的目的。

    “楼上可听不仔细,下面多热闹,难得来一趟,咱们就坐这里听吧。”

    他越是皱着的眉头深,我唇角的笑意越深。

    在靠窗的位置坐着,那边站的人密集得把高台围了一半,很难看得清楚,不过听那一阵又一阵的惊喜和惊叫声,很难不感染,当然,大皇子好像不一样。

    香茶氤氲的气雾里,他整个人也蒙着水雾。

    有不耐烦,更多的是在观察着我。

    像观察着猎物的野兽。

    人声嘈杂里,他说:“你很喜欢这样的场景?”

    我怀疑自己听错了。“殿下不喜欢吗?”

    “你说呢?”大皇子脸上的笑都快崩了。有点可怕。

    我道:“我喜欢热闹。喜欢下巴里人,和阳春白雪的殿下当然不同。”

    他面无表情:“你这话说来——是不情愿了?”

    我装疯卖傻:“殿下何出此言?”

    “看来你也不是众人所说的草包,不过,既然有了婚约,即便是,也无所谓,我府上多一个人和多一个疯子都一样。”他道。

    我有些心寒:“大皇子你难道就没有喜欢的人吗?”

    大皇子瞧我像个傻子:“喜欢?陈雨幽,难道是你有了喜欢的人?”

    我道:“如果是呢。”

    大皇子瞧着我,春光般的容颜瞬间好似坠落到寒窟,“陈雨幽,你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放弃。”

    我吃吃笑了,“好像是……”

    “殿下——”我的话忽地被来人打断,这个来人穿过热闹的人群,走了过来。

    很难想象这是一种巧合。

    一袭常袍,黑发戴簪。君子无故,莫不佩玉,他腰间亦悬挂一枚青江玉。暖日晴风里,身姿矫长,目光却落在我身上。

    大皇子眼睛微张,同样觉得不是巧合,“照青,你来了?真是巧。”

    照青是钟慧澄的字。

    钟慧澄拱手。

    我也吃惊,完全想不到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此时钟慧澄已得了大皇子的令,坐下,但默坐。

    我们三人坐着,茶仍然热着,周围看台热闹欢腾,到了我们这边也是热闹,但气氛却死一般沉寂。

    “钟大人今日大理寺不忙吗?”我记得今日非沐休,他不应该在大理寺吗?

    我欲言又止的样子,钟慧澄大抵看出了,“碰巧在这附近有桩案子,我过来巡视。”

    “那还真是巧。”我半响,落了这几字。无言以对。

    又是冷场了。

    大皇子一直打量着我们,仿佛自以为发觉出了什么,目光微寒,如暗夜之鹰眼。“雨幽,你方才所说之人难道——”然后又笑了,望向钟慧澄,一副熟稔的口吻:“那你可只是妄想了。若是他,一点回旋机会也不会有。”

    钟慧澄的脸色渐渐难看。捏着茶杯的手握紧了。

    他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那一瞬,我感觉到了。

    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对我并不是毫无感觉。

    “我想照青一定会恭喜我们的。”

    陈雨幽与大皇子的婚事早已张榜广而告之天下,恭喜两两个字不会有其他的意思。我皱起眉头,下意识地看另外一个人。

    而那个人却看向我,目光交汇,仿佛经年流转,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迷茫、爱恋以及询问,然而不等我发言,他已先我一步开口道:“大皇子殿下,恕我无法说出那样的违心话。”

    我哎了一声。就连大皇子也脸色一变。“钟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