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梅台边,自然是不会有皇家的贵胄。不过,那边的杏花雪里却不可能没有皇家的人。我在其中看见了几个眼熟的人,曾经在大皇子、晋缨帝姬身边见过。

    这幕后主使者是谁?我已经不感兴趣。

    我看向台上。

    落梅台上。宁息道人睁开了眼睛,望向钟慧澄。那本是一算浑浊的眼睛,却在那一刹那锐亮如同弦上欲发的利箭。

    “钟慧澄,你为妖,却不甘潜修,入了这红尘,乱了这江山社稷。可知错。”

    钟慧澄道:“错?我本无错。”

    “你不知悔改。天打雷劈!”道士的声音沉重而尖锐。

    钟慧澄面不改色:“宁息道长你可知何为天打雷劈?这些年来,我问心无愧。”

    道士逼问愈紧:“好一个问心无愧!这些年来你的手里有丧失了多少人命。”

    “他们罪有应得。我只是按照律法审判。”钟慧澄道。

    道士笑得森寒:“可你不是人。”

    那一刹那,钟慧澄沉默了。

    看台下的观众不太听得清楚他们在说些什么,不满嚷道:“你们在说什么,大点声啊。”

    嘲声如潮水。尽是喝倒。

    我捏着手,手心有些潮湿,出汗了。我看向台上一言不发的钟慧澄,不由开始担忧。

    说啊,为什么不反驳。并不是他说的那样。

    “你若是还有悔改之心。现在就跪在地上,告诉大家真正的真相。”

    “什么是真正的真相。”钟慧澄长身如玉,目明若湖,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瞧向宁息道长。

    那目光仿佛看透一切的玄机,看得宁息道士冷汗连连。

    “谁指使了你。我并不好奇。但是,我想告诉你,你的照妖镜是无法让我现出原形的。你尽管试试。”

    “我不信。”宁息道长从胸前掏出一把雕满了古怪字纹的铜镜照向钟慧澄。

    黄光初现,人群骚动。

    铜镜反射出一道黯淡的黄光,照着男子身上,纹丝不动,他发丝被风吹动,神情淡漠。

    黄光消失得无影无踪。

    什么也没发生。

    台下骚乱更加。

    道士惊讶得仿佛吞下一个鸡卵,他简直难以置信:“为什么,你不是——”

    “我是。”钟慧澄说。

    我忍不住为眼前这一幕热烈地鼓起掌来,太好了,什么也没发生。

    “小姐。”小嘉和陈雨泽盯着我看。

    我解释:“钟大人沉冤得雪了。我这是在高兴,高兴。”

    钟慧澄淡然地走下落梅台,众人让步,有些愧疚。当台上只剩下宁息道长时,大妈姑娘们纷纷往上面扔青菜萝卜。

    奇怪的是,那宁息道长额头都被砸青了一块,他人还痴痴呆呆地坐在地上,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我内心不忍,但还是好几次回头看,叫好。

    钟慧澄走过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太多情绪。

    我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七月底,钟慧澄向皇帝辞去了官职。据说,当时皇帝是极其不情愿的,可是后来钟慧澄走进了宸极殿和皇帝密谈了一晚,第二天,皇帝便准许了。

    钟慧澄上门拜访的那一天,陈大人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因为他要拜访的不是陈大人,不是陈雨泽,而是本小姐我。

    陈雨泽觉察了什么,联系起前因后果:“雨幽,你什么时候和钟……慧澄有了这种……关系?难不成是大皇子……”

    我干笑道:“应该是的。”这也太敏锐了吧。

    陈雨泽对钟慧澄说:“家妹顽劣,还望海涵。”然后就留给我们两人一个相处的机会离开了。

    辞官后的钟慧澄看上去更不食人间烟火了。而且眉心忧虑着什么,好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大概就是看出这个原因,陈雨泽才会主动离开的吧。

    “喝杯茶吧。”我百思不得其解。端起茶盏。

    茶水氤氲气雾缭绕,他的脸在茶雾里温柔了些。

    “你辞官了,有什么打算吗?”我问。

    钟慧澄道:“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人。”

    我吓得茶杯掉在地上,陶瓷破碎的声音清脆而刺耳,钟慧澄和我看向地上。

    “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这并不是玩笑。”我面对的是他沉静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