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伸了一只手替我调整着脖子后间的衣领子,“其实翻起来,也算是一种风潮,不过你最是喜欢整洁清爽的人……”

    他手指轻轻刮过我的颈肉,有些瘙痒难耐。

    “……这样就好啦。”善轻快地说着,轻柔的音色听上去有些绮靡。

    “在你眼里的我,究竟是如何的?”我下意识地问。

    他扶着我走着,对于我来说,周围一片朦胧,世界从我们俩的圆心扩展。我能感觉到搭着的那只手有条有序地指引着我的方向,也能在那一刻感觉到他因我的话微微顿足。

    “素娥大人还是第一次这么问我呢。”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很快活的样子。“素娥大人是我的恩人,也是我最敬爱的人。我现在能够这样好好地活着,都是托了素娥大人您的福。”

    即便是这般客套的话,由善说来,是那样诚心诚意,娓娓动听。

    还真是忠犬属性。

    当初素娥从芦苇荡把这个少年捡回来一定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这个少年会成为某段时刻的依靠。

    善扶我到床边坐下,然后说:“时间不早了,大人你早点休息吧。”

    他细心地替我脱下藤鞋,放好枕头,我缩进幔帐里,露出一个脑袋,“你也早点休息吧。”

    “我现在还不累,大人。”善走到一边坐下,“白天时还没做完的时,正能趁着这会儿理清楚。”

    他点了熏香,细腻的香气有些冷冷的馥郁,悠然地驱散了那些陈旧的气息。

    我倒是不困,不过躺着很舒服,“那好。”

    幔帐静静垂着,仿佛死水一般安逸。我躺在舒服的床上,百无聊赖以至于感官异常灵敏,我听见善从一边拿过书纸啸啸的声音,他手指翻腾过纸书,然后沾了浓墨提笔写字。

    光阴凋零之间,烛花烬落的噗哧一声,幽微如雪落。

    后来我半睡半醒之间,仍然还能听到善手指划过书卷的声音,那时候应该很晚了。他都不睡的吗?我来不及想太多,睡魔已然来袭。

    当清晨的阳光洒进幔帐,温暖的日光席卷全身,我伸了一个懒腰,搭上衫子,手挽开幔帐,闻到清新舒服的空气时,浑身一振,昨晚屋内那霉菌般陈旧的味道已被扫荡一空,呼吸间甚至还有点点凛冽的香气。

    我踩着藤鞋打着哈欠,“善?”

    迎面被遮住了阳光,善笑嘻嘻地问:“大人有什么吩咐?”

    “我有些口渴,麻烦你给我些水。”一晚没喝水,嘴唇都有些干裂了。我摸着嘴唇想着。

    他扶我在一边的桌子上坐下,“早上得了一些蜂蜜,正适合泡水喝。”

    “你昨晚睡得那般晚,今还这么早就起了。善,如今我们都不在巫女塔里了,尽管好好休息就是。”

    善似乎是因为被我察觉到这件事后,有些难言之隐般,很快便遮挡过去。“我听你的,日后早日休息便是。我去拿蜂蜜水……”

    我眯起眼睛,总觉得他有什么事瞒着我一样。

    这一日过得波澜不惊,像是提前过着老年生活。翌日便是翠娥举行继任巫女仪式的日子,当日约卯时我便起床让善为我换上昔日的巫女服,那是砂绿色的外衣,蔓延着象征着生命树的枝叶,周边用金丝银线错落着的日月星辰,使得这件衣服有着一种鬼魅而神秘的气质。内搭的上衫呈现出漂亮的石榴色,再用绣着小人图案的玄色腰带裹着,勒出细细的腰身,腰带上会悬挂着铜铃铛,督促着身为神使的巫女要轻步缓行。下裙是水墨色染着山川金篆,飘逸而灵动,象征着巫女来自神的佑护。云之村寨的巫女信奉的神灵是青帝,除非典礼时会将长发挽在银冠之中,佩戴着时令的鲜花,日常都用一根结缘绳束起来的。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从前素娥跳着巫舞的景象。

    “素娥大人,衣服已经换好了,该出发了。”善把发呆的我叫醒了。他凝视着我,有些感慨地说着,“你穿上巫女服的样子一如既往的美丽优雅呢。”

    “可惜了,这会是我最后一次穿了。”我轻轻地说着。

    善感染到我话语中淡淡的忧伤,说:“如果大人不想去,那就不去了。”

    我笑了,“怎么能这么任性呢。答应了人家的话,无论如何也要达成。”

    “在我心里,你开心比什么都要紧。”善幽幽地说。

    “你是个乖孩子。”我从他手里接过羃篱笼住面容,“不过,有些事是无法逃避的。我们走吧,想必翠娥他们还在等着我们呢。”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显然对我的话有别的看法,但不愿反驳我。

    当我走进人群的时候,四际明显安静了一会儿,善在一侧为我挡风遮雨,却阻挡不了看我的一双双眼睛。就像风平浪静的海上总是从中心涌起漩涡,将万物带入无尽的黑暗当中。善轻轻对我说:“愚昧的人们,亏从前你对他们那么好……”

    我打断他的话,说出素娥的心声:“善,你说错了。我侍奉的是神明,而不是人类。我为他们祈祷、疗伤、平息愤怒,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自己,每当我多念一遍祈福,我的心便会更加平静,我就更加接近神明的领域。终有一日,我将死去,但我希望在那一天来临之前,看到更多,听到更多,感受得更多。我们来到世间,是为了自己。”

    善说:“素娥,我希望我是那个始终能陪伴你的人。”

    素娥。被他这样叫起的名字,真是动人呢。

    当走到巫女塔前的广场时,我掀开羃篱,任风吹动发丝,胸膛跳动着的心,在素娥记忆里如同流水一般寻常的巫女塔仿佛浮现在眼前,忍不住热泪盈眶着。

    我将一只手放在善的手上,和着他的脚步继续前进。

    “巫女……素娥大人——”有人赤城地呼唤着,被善拦下。

    年迈的老人说:“小子,规矩点。别以为素娥大人不是巫女了,你就可以放肆了。”

    那个说话的青年傻笑了一下,孺慕地向我这边说着:“素娥大人,多亏你治好了我阿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才好。”

    我朝善一点头,微微朝他迈近,“身为巫女,这本是职分。阿婆现在如何?”

    他说:“很好,很好,现在还想用拐杖打我呢。”

    一边的阿婆吼道:“你怎么能在素娥大人面前这样说话,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点礼貌也没有。”

    我忍不住笑了。

    旁边的善催促道:“大人,我们该走了。”

    “好。”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