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出了忠犬发言。

    为何如许卑微的言谈却让我从心底感觉到一股森森的冷意,仿佛像是被盯着的猎物一般无处可逃。

    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却无法看见他对我露出的面容和神情,也无法猜测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因为我不是素娥啊。

    所以我始终对一切事物、一切的人都抱有一种将信将疑。

    因为云姬的打扰,善似乎开始不再外出了,除了必要的采购活动,我们依靠着田畦里的蔬菜和储藏的腊肉,一些晒干了的蘑菇珍稀吃食,善养的小鸡也长大了,可以孵蛋了,善总是很勤劳地,收拾着院子,而他做菜的手艺也越来越好,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否在我深睡的晚上依然练习着。

    我依然每天给我种着的花草浇灌着水,偶尔逗一下停在花架上不怕人的鸟儿。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我深思熟虑过后,觉得出去看一下更好,只是善到底可不可以依靠?

    或许我这么多天的犹豫便是由于这一个原因。

    我决定好那天,是一个晚上,夏天的晚上总是有很多虫子唧唧的声音,善帮我关好窗子,依然关不住那些小小细细的声音,他为我点了薰香以免睡梦经受侵扰,檀香的香气闻起来有一种厚重沉凝的舒服,细细地缭进幔帐里,会让人有一个好梦的夜晚。

    我刚沐浴罢,穿着白色的睡裙,踩着藤椅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等他忙完。

    善虽然年龄不大,做事却很是利落,常常让我这种大人有一种很内疚抱歉的心情。

    “好了,可以睡了。”他大抵心情不错的样子。

    我却没有动身,“善。”

    “怎么了?”他仍然是笑着的。

    “善,我决定和你一起离开。”我开口道。

    室内几乎有一瞬间只有轻轻的虫鸣 ,他仿佛是立住了,像檀香死去的灰般沉寂了。“大人,你刚才说答应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问,害怕自己听错了一样,或许是因为我前面两次的犹豫,他一时之间还有些不真实感。

    我蹙蹙眉,说:“离满月还有七天,在这七天之内我想……我想和翠娥告别。”我微微移首,似乎面对着窗子所向,心里面能感觉到月亮散发出来的纯白的光芒。

    或许素娥那最后的一片心意,我在离开之前就能替她实现了。

    善很不喜欢翠娥,现在我说起她时,便能感觉到他的不喜,不过或许是为了我,他选择了压抑住这种不喜的心情。

    “你想见她吗?”

    我不确定,“我不知道翠娥她现在这么忙碌的情况下,是否能和我见上一面。”

    善安慰我道:“大人一定能见上这最后一面的。”

    我笑了一下:“善你的话让我有些恐惧,虽然是离开了,但这里是我们的家乡啊,总有一天我们还是会归来的。”

    善的语气有些诡异的平淡:“大人说得没错,但是世事难料。”

    我甚至从他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他一些隐秘的想法。

    我面前这个少年,即使我和相处三个多月了,我仍然对他一无所知一般的。某时他冒出的一些天真的言语将现实的虚伪全部击破,他总是给我带来一种新奇的体验。

    我还想说,他却笑嘻嘻地朝我道:“天晚了,大人该休息了,有什么还要和善说的,明天再和善说如何?”

    他扶着我的手走到床边,侍奉我睡下,像一个尽忠职守的侍女一般,虽然是夏天的夜里,屋内却很凉爽,我轻轻地躺在床上,仍然能朦胧地感觉到善站在床边的身影是如何的沉稳壮实地压在我心头。

    我忽然意识到少年的善也是一个男人。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从他身上传来一种精致的香气,熏染了檀香的味道,仍然没被掩盖的精妙的香,里面包含着蔷薇、沉郁苍劲的松香、一种麝香,还有些我闻不出来的味道,完美地交织在一起,这是最近经常在善的身上能够闻到的香气。

    我默默地笑了,善也是个极其爱美的男子呢。

    善在走之前,说:“大人,今夜也会有一个美梦。”

    我冲他笑了一下,“谢谢。”

    他撤下幔帐,走到了灯台边,端走了一只蜡烛,虽然我已经是个瞎子了,但只要是他没有等待我入睡之后便先离开时,总是给我留下一盏灯,这盏灯或许没有必要,却盛开在我的心间。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入眠。

    在满月之前,我还有七天的时间,因为眼睛的不方便,首先单独去找翠娥这个想法不安全也不符合素娥的身份,我直接给否决了。

    我必须借助善来完成素娥这个渺渺的心愿。

    但善一直和翠娥不对头,自从素娥捡到他后,两人的关系就一直都很恶劣。

    善看出我的心情,问我:“大人,如果你先见她,我可以为你去邀约的,不过现在的她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她了,或许会让大人你失望。”

    他不一定能见得到翠娥。

    我心里能够明白。

    “善,我知道,但你能为我走一趟巫女塔吗?”

    “无论你有什么样的愿望,善都愿意为你实现。”他毫不迟疑地说着。

    我想了一下,拿出这段时间无聊时编织好的缨络子,绕在贴身放的一块美玉上,都放在锦囊里递给善。

    善没有接,甚至语气都有些莫名的不高兴,“大人为什么要将这么宝贵的东西……给她?”

    因为这玉从未离过素娥的身,经年的祈祷和祝福,可以说是本命玉,福身玉也名副其实,确实是能够延年益寿,使人心情安定的宝物。我当然很想留下,不过如果真的见不了翠娥,能够把这件东西送给她,想必翠娥也能够明白她姐姐的心意,而素娥也终于能放下心来了。

    “一别经年,我们姐妹恐怕要相隔两地,能够有个寄托的物件对翠娥来说也是一个慰藉。”

    翠娥似乎极其依赖和喜欢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