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三刻钟多的时间里,这小子用了什么手段,撬开他的嘴巴了?

    “我以前,跟过梁少龙,你知道吧?”

    黎叶停下脚步,转头慢慢地说道。

    “唔……”

    郑杰森点点头。

    梁少爷过去的“名声”大家也是知道的,不过自从他死了爹,跟着三爷一起做生意后,俨然就是个“良民”了。威慑力也下降了不少,甚至上海滩年轻一辈的小混混们都已经不知道这个人了。

    “梁少爷刚去苏州的时候,还有不少的仇家……最初的几年,过的不是很‘太平’。”

    郑杰森是个很普通的人,他不是很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不太平”。

    黎叶眯起眼睛,看着他胆小如鼠的模样,嘲笑地说道,“我那几年跟在他身边,也学了不少‘手段’……”

    他侧过脸笑的样子照理说还是很漂亮的,少年削瘦的肩膀被对面大楼投射过来的灯光映在白墙上,形成一个美丽的剪影。

    就是这样美丽的剪影,让已经年过不惑的郑秘书吓得脚下一软。

    “我卸了他全身的关节……”

    少年微微侧过脑袋,嘴边勾起一个微笑,让郑秘书想起过年的时候去城隍庙上香,那些站在城隍老爷身侧的地府阴曹。

    “我一开始好声好气地问他,他偏偏不回答。后来我生气了,他一犟嘴,我就卸掉一个关节……再不回答,再卸一个。我本来以为他是个硬骨头,结果才那么几下……”

    少年抬起手,可能因为今天用力过度了,他的手腕还是有些不自觉的颤抖。

    “然后他就说他愿意交代了……没办法,三爷要来看,我只能一个个关节给他按回去。”

    他说“按回去”那轻描淡写的态度,就像是“夏宫”的管家给大伙儿按弹珠汽水的弹珠一样轻松。

    少年说完,也不管郑杰森的怂样,就往前走。

    “对了,你跟着三爷多久了?”

    他突然回头的动作,把郑杰森又吓了一跳,几乎贴到墙壁上。

    “从……从百货公司筹建开始……八,九年了吧。”

    “三爷不喜欢烟味,为什么你们一个个都不知道呢?”

    少年听了长叹了一声,“你不是秘书么?你熏他做什么?”

    那口气,很是心痛。

    “我,我马上就戒掉!我今天,我今天就开始戒烟!”

    天知道郑秘书的老婆耳提面命多少年了,也没让他起半点戒烟的心思,这少年就这么说了一句,他就下了一辈子都不抽烟的决心。

    不,不止他,等明天上班,他要组织一个“时迈职员戒烟协会”,务必让那些“老烟枪”们都改掉抽烟的臭毛病。尤其是汇报工作和开会的时候,谁抽烟扣谁奖金!

    少年点了点头,消失在了走廊的转角处。

    “呼……”

    直到确认黎叶确实走远了,郑杰森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后快步地走到窗边,打开窗户试图吹走身上的烟味。

    天呀,他是知道“吸烟有害健康”,但是不知道吸烟还会害的他直接被“吓死”啊。

    黎叶走到罗夏至所在的会议室门口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审问完毕了。

    罗夏至疲惫地走了出来,看到他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然后走上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

    他说。

    就这四个字,让他激动的一下子红了眼眶。

    “打电话叫巡捕房把人带走吧。”

    “那他……”

    “没用的,没出大事巡捕房压根不会管。现在英法战场那边打的一塌糊涂,公共租界的秩序也乱了。”

    罗夏至有些疲惫地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一会儿去他家,把他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打开。里面有很多马票和鸽票,你也不用管,找到一张日本瑞穗银行的支票带给我就是。”

    “日本……”

    黎叶警觉地问道,“果然是……”

    是二爷他……

    “是……不过这事儿不能闹大,仅凭这小子的一面之词和一张支票不算什么证据。但是我们不能让它落到我二哥手里。好了,快去吧。”

    知道罗夏至把这事儿交给黎叶,那是彻彻底底把他当做自己的“心腹”了。这不是跟在他身后做秘书,或是给他开车能够受到的信任。

    黎叶激动地点了点头,快跑两步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三爷双手插在裤兜里,拧着眉头孑孓独立的侧影。对面樱花的霓虹灯实在过于闪亮,将罗夏至的影子投在黎叶身边的墙壁上。

    他小心地看了一眼走廊那头的人,确认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上了墙壁上黑色的影子。

    高挺的鼻梁,微微翘起的嘴巴,就连金丝边眼镜的投影都是那么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