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起身的时候是早上八点,比恩萧平常办公的时间已经晚了几小时。

    林默抵达办公室门口时,几个侍从正低声议论着:“恩萧长官可是从来不会迟到的呀。”

    “谁知道呢?昨晚听说有人徒手撂倒了楼下守卫的列队闯进了长官房间,那可是二十个人啊……”

    “二十个!那长官一个人凶多吉少啊。”

    “可不吗?我以为长官很强的,没一个人打得过他,但我听今早换班的兄弟说,昨晚战况激烈。”

    “哎呦呦……那歹徒呢?”

    “不知道,听说打了好几波,打着打着就没声了……估计死了吧。”

    “我就说,没有我们长官拿不下的人。不过到这地步,打一会儿还要歇一会儿,也不容易。”

    林默在走廊尽头轻咳,走动时衣袍轻飞,廊灯打亮了他腰间的配枪。

    听着满耳嗡嗡,他脸黑着说:“值班什么时候允许交头接耳了?”

    那些侍从立刻噤声,低下头去。

    林默视线扫过每一个人,指头搭着枪身:“去领罚。”

    “长官,这……”

    仿佛一阵乌云压着,太阳光没能照到脚下,走廊里大清早就有些发暗。

    低气压里,林默的面孔略微发白。

    “还不去?”他再次发声。

    “是!”走廊上整齐一答,军靴杂踏而过,一会儿便没人了。

    瞧着电梯下去,林默才踏着沉稳的步子到办公室里放文件。

    昨天傍晚夕阳烧红,他不是没拦着谢知行,只不过把消息通报恩萧的时候,恩萧压根没理他,只是冷着嗓子说了声“放行”。

    恩萧在复乐园拖走了g0068,这两人之间必定有恩怨要处理。其实恩萧做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的,林默总觉得他对谢知行过分地有耐心。

    文件刚放下,恩萧便从休息室里出来了,今天天气有些闷,他衣领拉得很高。

    林默转过去:“长官,早上好。”

    恩萧也许没休息好,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黑色,但他面色却比平时更加红润一些,平白添了点暖意。林默无意往恩萧领口一瞥,一段完整的勒痕撞进视线,那皮肉看上去还有点发紫,像个烙印。

    林默愣了愣,他长官什么时候这副样子过?

    恩萧冷眼瞥过来,林默便收了视线,说:“长官,今天的文件已经送到了。”

    “嗯。”恩萧随便应了一声,扯了一下衣领便坐下埋头文件。

    今早的文件比平时更多,厚厚一沓,电脑屏幕上还显示了几条新闻,说的是昨天发生的事。

    李夫人坠楼,尽管处理及时,但依旧有人就猜测夫人坠楼绝非偶然,而是有意为之,意在传达某些讯息。

    例如,以身死来抗议处刑不公。

    恩萧瞟见新闻上附着的照片,他站在高处,手上一杆枪,眼睛没什么神采,一枪下去,他面无表情,和下面惊惧与兴奋交加的人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连热血溅到脸上,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恩萧嘴角苦笑,难怪谢知行骂他没有心。

    他摸摸心口,还有点痛。从前a003盛赞他说,我的儿子一定成为城邦最杰出的领导者,他将是真正的福音。

    林默又递上来一本书,古旧封皮上压着十字架,是在李夫人跳楼的地方找到的。

    “长官,这书我怀疑是李夫人刻意要我们看的。”林默说,“考虑到夫人身份特殊,我没把它上交司法处。另外城邦是没有书的,我不知道这东西夫人是如何拿到的。而且里面的内容简直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恩萧蹙眉接过,这书封皮泛黄,打开便掀起一阵霉味,潮潮的。城邦只有一个地方有书,那就是山茶花的藏书馆,那里几乎搜集了旧时代,也就是福音之前那个时代人类的所有智慧。

    然而那是禁地,因为智星的普及,知识都在电脑里,没有谁还会去看书。而且,为了维持秩序,人们往往不需要知道得太多。

    那座藏书馆还在,只是上了锁,早就被遗忘在角落里了。

    “这书上说福音之前还有一个世界的,我们现在是被困于一隅。”林默晃了晃脑袋,说,“书上还说,待核素分解完毕,我们还会再次奔跑在广阔的麦浪之中。是真的吗,长官?”

    “随便一本书写的,你也信?”恩萧说。

    “可是我觉得这本书好像告诉了我什么。”林默说,“在看到它之前,我好像从来没想过城邦外面有什么。我没想过要出去。”

    恩萧指尖染着潮意,他一边翻看一边点点头,说:“我也没想过。”

    他的视线放向远方模模糊糊的边境线,仿佛看到那边高压电网在往外嘶嘶放电。在那之外是一片未知的浓雾,几百年了,没有一个人踏出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