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萧的眉心紧蹙,喉间发出模模糊糊的哼声。

    ……

    “来,先吃进去……吃进去,你想怎么样都好。”

    身下传来痛感。海风咸湿。

    “要是我先死了,你得让我的尸骸挡在你面前,替你挡住千军万马。”

    他哼笑:“昏头了吧,谢知行……”

    ……

    “阿沉!”

    血腥味。鸟嘴里的咸津。

    噩梦。

    “是你亲口说的杀!你一辈子也脱不了干系的!”

    ……

    那外来的声音又响起:“看,我说对了吧,你一辈子都脱不了干系。你看你现在,不为你虐杀的无辜者感到愧疚吗?你害怕,害怕打破规则会遭到报应,所以我问你要不要打开天幕,你说不要。

    “你想到天幕的时候头很痛吧?不要违背自己的意志了,一直以来,支撑着天幕的都是你自己啊……

    “况且,你杀人的时候,你敢说你心里有过一丝动容吗?他们都是人头而已,多余的人头,该杀……你其实是这样想的,我没有冤枉你吧?”

    “不,不……”

    ……

    “我很爱你。”

    “别爱我。”

    说这话,像把针往肚子里吞。

    别爱我,我不配。

    ……

    呼吸急促,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

    “我想……和你一起犯罪。”

    “不许反悔。”

    ……

    “我去找福音了,傻狗。”

    ……

    天幕黑沉,浓云滚滚涌动,如同黑墨泼开。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人潮向着福音广场中央涌去。

    城邦的大楼呈同心圆状向外一圈圈排开,这些筒子楼里的居民正拥挤推搡,脚步纷杂,哐当哐当地踏着生锈铁楼梯蜂拥而下。

    “结果公布了吗?”

    “还差一刻钟……”

    “听说这次有恩萧长官的配比结果……”

    ……

    ***

    意识脱离躯壳,好像失去了重量,他漂浮在毫无压力的水面之下,眉心微蹙。

    一道巨大的阴影压过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木偶,楼宇一样高,遮蔽了光线,戴着黑色的、如雾般卷动的斗篷。笨重的身体微微偏过来,那颗圆形的脑袋没有五官,像个木球似的,从肩膀上呲溜滚动一下,“盯”住恩萧,像看一只蚂蚁。

    宙斯的形象与福音融为一体,在这个无垠的网络空间里面,显得高大又诡异。

    他低下头来,“喷”出鼻息,像马在冬天里打的响鼻,热气逼近恩萧,激得他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巨大的躯体又缓慢伸直,发出木头沉闷的声响。

    “醒过来吧,孩子……”

    是那个邈远的声音,仿佛来着域外。可是又夹杂了一点杂音,仿佛嗓子坏了,有点刺耳。

    恩萧薄薄的眼皮底下,一双眼睛正在晃来晃去。

    他数不清是多少遍了,那些画面一直在重复。所有的细节,从光线、声音,到温度、气味,都一模一样。

    人的记忆里是这样的吗?不是的,随着时间流逝会有差别,像把一幅画摁进沙子里,一切都模模糊糊,只剩下最鲜明的细节。

    可是眼前的景象,在无数次冗长的重复以后,变得机械、怪异,所有人都在顺着同一条轨道,一成不变地走下去。

    单调乏味的现实。

    不,不是现实。恩萧忽然惊觉,这只是一些画面,仿佛一部电影,永无止境地上演。

    戏是假的,人也是假的,幕布里的幻象。

    恩萧呼吸急促起来。他躺了多久?感觉有一年半年那么长,可是一回望,又像两分钟那么短。他和谢知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好真实,可是回忆起来又好飘忽。

    那个人的面影走马灯一样浮现,看得见却摸不着,恩萧往前一扑,脚下就踩空,抓住一捧沙子,手心却像抓了细针那样痛。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谢知行是个梦吗?

    他感到无尽恐慌。

    “谢知行,谢知行……!”

    没人应他。

    他的手无意中抓紧了衣摆。好像有一股动力冲上头顶,要催他醒过来。可是他眼睛紧闭,怎么也醒不过来。

    不要沉下去。不能沉下去!

    “不自量力的废物……”宙斯狂妄地怪笑起来,“好了,不玩了,该让我了。”

    木头心子里发出扭曲的空响,整个空间跟随扭动。恩萧身处的湖泊由亿万数据组成,水的涌托里,他发出窒息的闷哼。水是刀子,要把他搅烂。

    ***

    炮火一闪,整个房间亮如白昼。谢知行忽然惊醒,身边已经空无一人。落地窗外,金色的粒子盾扬着,火光正盛。居民的尖叫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怪物的残肢砸在窗户上。

    “恩萧……”他脑袋发痛,低头捋了一下头发。

    不消一秒,他就全然想起来了。怪不得恩萧那么主动,难怪他肯跟他在这种时候做爱,主动拿了芯片,事后还主动吻他,原来全在钓他。